说来我一直也不大清楚什么是散文，高中里教语文的兄弟总说：“没那本事，就少转散文，给我老老实实的议论文结构！论点、论……。”忍吧，谁让我是语文课代表，党的政策下来了，咱还非要带头执行不可，又没有那震世的奇才和挑战老大的勇气，注定是庸碌无为，为了分数，抄抄写写罢了……听老师说：“人人都是潜在的散文大家！”。令人振奋的妙句，写自己所想，写自己所感，用真性情书写自己的东西，这就是散文。其实自己也写过不少随心所欲的随笔性质的文章，从来不敢妄称是散文，朋友问起来，戏之曰：“杂文，杂文而已！”不敢僭越，杂者，乱七八糟之杂也！
从前的散文也着实读过不少，名家居多，朱自清、贾平凹、冰心等这些大师笔下的文字，或凄美，或清新，或哲或理，或情或感，无不令我心驰神往，欲罢不能。自是多年来沉醉于散文的华美：季羡林先生笔下充满灵性的花木，萧乾先生最爱的那北京的胡同，确是如贾平凹先生所言“真情的勃发”；当然，涉世尚浅，我也难免不被一些华丽的技巧弄得一叶障目，而今才有了机会重新审视什么才是真正美的散文，得以终见泰山了。
我读张中行先生散文之感
刚刚开课时便已常听到老师口中常提张中行先生，我以前只听说过他是一代国学大师，年近耄耋。那时老师推荐的《顺生论》，我本来是要买的，却又怕太过学术高深，自身水平又有限，一直没敢拜读。后再听老师推荐学者散文，便回家翻出一套《中国当代散文检阅——学者卷》，已记不清何时所买，翻开一看，竟赫然发现张中行先生的名字，从前却从未留意过。这段时间琐事（考试）多多，想必是没时间读完《负暄琐话》了，仅就能读到的这几篇写一些自己的想法吧。
张中行先生看来是喜欢写人的。《负暄琐话》中便可见一斑，周汝昌老人说“琐话”大多是写人的，全书六十余篇，洋洋洒洒十余万字，从地位显赫的章太炎到自己的刘老舅，张老总能用并不算多的文字为我们生动地勾勒出每个人物的身形步法，似乎一颦一校都在看似平和的言语间流露出来。即使不认识这个人，在脑海中却也有了些许印象，化作“似曾相识”了。章太炎先生的怪，马幼渔先生的糊涂，朱自清先生的仁厚，在张先生笔下纷纷跃然纸上，让人有直面伟人之感，让人能够清晰的透视伟人们不为人知的侧面，得到一个全面的立体化的非公众视野下的伟人身影。而似乎在张中行先生的眼中，无论是经学大师，抑或是下层百姓，他总能以其独道锐利而又一视同仁的目光，都能以一种宕定而又不偏不倚的态度为你娓娓道来。人言张中行散文比起学著略显啰嗦，我以为不然，只不过是在语言的表达上过于自然平和了而已。《故园人影》一篇中：“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自己经历的相去日已远的过去有些怀念，这过去，有人，有地，有事，自然未必都是可意的，但‘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有些竟是常浮上心头，忘不掉。索性就写下一点点，也许未必有人愿意看，那就算做自己的温旧梦也好。梦太多，要选择。人影像真切，头绪简单，决定只说人。人也太多，又要选择，想只说一时浮上心头的三位……”不得不说其行文如行思一般，那感觉就像是在与你聊天，与你讲述一个故事，与你共忆一个人，那心境是坦然的，毫无繁饰的，正如世人所评如“息影于山林间的旧式文人”般面授禅机，“像一锅培养了三百年的老汤”般吓煞人香。
自是其言语的随意，淡荡沉蕴，其中确是滋味绵长，令人回味。令人如品山间香茗，如聆天外之音，余韵绕梁，其对人物的刻画的细致如丝却方寸不乱，条理清晰，他似乎总能牢牢抓住人物的真性，什么细节也逃不出他的“法眼”。如《故园人影》中写王二的朴实，语言描写“卖就要卖好的，赚点钱，不能亏心。”，“我再穷，也不能要人家的东西。”清楚地读出王二此人的忠厚朴实；而写长海舅舅的外貌“个子不高，略驼背，面容黑而且粗，……并不健壮……不怎么下地干活，而是经常坐在街北的墙下……”寥寥几笔勾勒出长海舅舅的烦苦和悲凉。又如《负暄琐话》里写章太炎先生一句“双目有神，向下望了望就讲起来”，写马幼渔先生的语言“你是混蛋！”，写朱自清先生的“万没有想到，朱先生真就写了一篇内容很切实的文章，并很快寄来……”。处处足见人物的神态气韵，更兼身临其境之感，仿佛不觉间自己已置身于那僻静山村的农家小院；仿佛已站在一位位大师的身边，那平素高不可攀的学者文人，此时却依稀可见轮廓，俨然是身边和蔼的老头，抑或是校园里其迹可寻的别样师友，显得亲切了，自然了，真实了……
张中行先生写起小人物信手拈来，轻描淡写间却流露着丝丝真情。如《故园人影》中的严氏大姐，想必那是张老欣赏的女性形象，“长身玉立，面白净，就是含愁也不减眉目传情的气度……性格好，深沉而不瑟缩，温顺而不失郑重，少说话，说就委婉得体……”不然后又怎么有那自言的“朦胧的想望”了，全文结尾处又写到七绝一首，“算作我离乡背井，去没有忘掉她”。可见张中行先生绝非表面看来般漠漠，仿佛看透人间红尘世事，站在云端俯视芸芸众生的样子，张老的每一篇散文其实不论语言如何平实散淡，其中记人忆事，无不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爱和关怀。
写起大人物来，却也不是一味崇敬仰视，偶尔即便是自己的老师也要幽默一把，调侃一番，但确也张弛有度，将敬重之情默默流注于字里行间。章太炎先生自称“医道最高”不免令其发笑，马幼渔先生更被他写作“讲课令人顿生睡意”“只得其糊涂”，对于这样的名士前辈却也不能嘴下饶人，正由于他的超然冷静的心态和史学静观的视角，在笔调不温不火间描摹出他自己身边的一个个良师益友的人物肖像。
张中行散文除了出色的人物刻画，散淡冲荡的语言笔调，更饱含着丰富的哲理思考。这种思考却不是大行讲道，铺天盖地，而是通过淡淡几笔，道出种种的人生顿悟与哲思。《历下谭林》一篇最后一段——“写到此，回头看看题目，想到竟有林黛玉滑到鲤鱼，真可谓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了。如何挽回？难，只好不晚会。此亦有说焉，曰知难而退，亦处世一妙法也。”半开玩笑似的便道出一个知难而退的法子；又如《故园人影》中由长海舅舅的黑面饼卷小葱蘸酱愿望，所慨叹的“人生，长也罢，短也罢，幸也罢，不幸也罢，总的说，终归是太难了。”仅此为例，其实不胜枚举。平平淡淡间却无不令人清醒，令人入思。这样的洒脱和智慧，是非有着丰富人生经历的人所不能企及的。
我为张中行先生的学识和智慧由衷赞叹，他的文字平实朴拙而不失优雅洒脱，行文笔触淡然却富于情趣，更添寓意深刻，发人深省。人言“品”字三个口，张中行的文章却是品上千遍亦不为过，然而这样一位伟大的学者却已离我们而去了，我想他并不只是老师所说的所谓“最后的精神贵族”，他自己也会像他的著作一样，是“诗和史”一般的艺术。刚刚接触张先生，读得其实不多，我写了这篇算不得什么的文字，仅当表达我对张中行先生的崇敬和怀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