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各自的空间中，我们都没有和所在城市的任何人建立友谊，我们躺在沙发上，心情和姿态都有些潮湿和百无聊赖。我们对谁也漠不关心。我们的区别在于：他在电视里正被“台湾热”困扰，而我在电视外，由于“SARS”的肆虐，不想出门。                

《洞》让我和小康同病相怜……实际上，我们孤独，与病毒无关，这让我们看起来并不像别人那么显得畏惧，如同平常一样若无其事。

《洞》（The Hole），美学符号：洞、歌舞、葛兰

《洞》的大部份影像完全在一个综合建筑中拍摄。一对分别居住在楼上楼下的男女，因为水电工的失误，两个寂闭着的场所被一个洞连通，或许因为整部片都水汤汤的，于是更像是两块孤岛不情愿地通了消息。

他们有着相同的年龄——20岁后期到30岁之间，同样毫无表情的脸上写着寂寞和疏远。小康是个杂货店主，瘦弱、表情有一种持续的麻木和漠然。他每天躺在沙发和地板上睡觉，偶尔出去看一下已经没人光顾的小店，除此以外无事可作，世界完全和他断绝了关系。直到那个洞出现，楼下女才进入他的生活。杨贵媚独自住在潮湿、墙纸哗哗剥落的屋子里，她用鸡蛋清给自己做面膜，坐在马桶上打手机，看起来若无其事，其实“寂寞”——这个典型的都市形态如同她用来吸水的大量卫生纸一样沉甸甸……

蔡明亮的长镜头如同一次不厌其烦事无巨细地长程跟随，把细节无限放大，生活开始变得缓慢， 95 分钟的电影像是长达三个小时。这种缓慢和真实把人心的孤绝、冷漠、疏离、病态、荒芜、死板、无奈逼上了绝处，孤独的个体情绪通过两个细节达到了极致——小康每次去杂货店都要去给一只流浪猫喂食, 杨贵媚躺在卫生纸堆上爱抚自己并假装给小康打电话——他们宁愿虚构或者关怀动物也不愿意把感情轻易对人流露，幸好还有葛兰。

由于葛兰，蔡明亮的全部视觉才未全部沦于灰暗。几段杨贵媚的自由幻想系列闪亮得如同小金属片儿一样锋利，1950年代的歌舞洞穿现实，藉由撅着嘴的女人趾高气扬地走来对抗城市的冰冷具像。Big Bond摇摆和Cha Cha野性、热情地诉说着寂寥的心对美好的期许，虽然回到现实还是麻木。

所以楼下的杨贵媚终于还是感染了“台湾热”——开始的时候感冒发烧、继而畏光、像蟑螂一样喜欢阴暗潮湿，在地板上爬来爬去。传染病无从救起，所以小康只能递给她一只手，哪怕自己也会变成和她一样。

蔡明亮自己说这部电影中所有的东西都是象征性的，暗示着它可能发生，“我认为现在的人……都不太有尊严……我觉得人最厉害的地方是在适应这样的环境……人变成蟑螂，表面上看起来是病，实际上是在调整自己，适应。但是，变成蟑螂就没有尊严了。可是，又不由自主地要变成蟑螂”。

蔡明亮设置的这个洞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一方面给好奇的人们提供了一个窥视别人心灵的视野，另一方面也担任了我们介入世界的锋利入口：人们看着电影中孤独的小康，不但是在看着蔡明亮，也是在看着孤独的自己。

   只是这只眼睛，在怜悯之外，终究有一点漠然。

《空房间》，美学符号：隐身、180度空间、摩托机车

《空房间》的英文片名是《3-iron》，“3 iron”是一枝较少人使用的高尔夫球杆，因其较一般球杆长，导致打击时的倾斜度相对要低，难以瞄准入洞。导演金基德对此做了很有趣地解释，他说很多人买了三号球杆，却只知道放在球袋里蒙灰，“你有个家，有家人，却只知道留她(他)在家里，和空房子有什么不同？”

此刻，泰锡20几岁，正处在一个明亮的故事开端，每天骑着摩托机车在每家的门上贴传单，在很久都不撕传单的房子里住一段时间，用DC自拍，接着又赶往下一个空房间……。

在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的空房子里泰锡发现了被丈夫打的浑身是伤的女人善花，并且在她求救的眼神中带她逃离。阔绰的宅院、西式的生活、喷池、白色大理石雕塑、高尔夫练习场地……对善花而言，这些外在的奢华不是“家”。

两人穿梭在主人暂时外出的空房间里，依次拜访了有着普通收入的三口之家、摄影师的家、拳击手的家，还有气氛祥和的高雅上等家庭，并且安葬了一位孤苦无依死去的老人。金基德用闯入者的视角隐隐表达着对韩国传统生活方式的反抗态度。

老人儿子的归来导致两人被带到警局，善花被送回丈夫身边，泰锡被关入监狱。

故事到这里我便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善花在家里仍然回忆着与泰锡一起的日子，并且回到曾住的房子里探访，而泰锡在狱里苦苦练习一个细节：在向外的手心绘上一只眼睛，使自己在他人视线所看不到的180度空间里活动，他的脚步变得轻盈，即使穿行在偌大、空旷和危险的房间里，也如同天使的羽毛。

他成功地在狱卒的眼睛里消失，并且回到善花所在的房子，在惩罚了陷害自己的警察后，他让自己隐身于善花的丈夫看不到的180度空间里。

最后泰锡和善花紧紧拥抱，可体重计的指针仍然停在零的刻度，片尾浮现的字幕让人有些恍然：“没有人知道我们身处的世界，是现实还是梦境”。

也许泰锡真的逃出来了，也许只是善花的想象，虽然最后的结局不算太灰暗，但仍无法平缓全剧的淡淡忧伤，心有些凉。也许看太多电影不是件好事，因为检阅了太多人生，或华丽或悲凉，难免对自己的生活微微泄气，亦会担心难逃某种结局。

这部片子是一个关于空间的隐喻，影片对泰锡的背景做了最大限度的省略，没人知道他的过去。金基德在沉默上做的比蔡明亮更彻底：人们只知道泰锡有孩子般纯真的眼神，细腻，能干，充满爱心，能打开几乎所有的门，喜欢练习高尔夫……他是一个生活的旅行者，奔波在雨的边缘。

这个历史和现实都被忽略的男孩，在片中一句话都没有说。

《迷墙》，美学符号：摇滚乐、墙上的另一块砖、动画

照中国的传统，研究哲学不是一种职业，也不是哪个职业的专属权力。《迷墙》通过MV的形式靠近哲学，虽然无解，但在1980年代好莱坞还沉醉在对可能性情节的无限探索时，它的出现无疑提示了一个另类方向。

这部Alan Parker执导，爱尔兰歌星Bob Geldof担任主角的电影，在长达93分钟的放映过程中，“没有出现一句对白，也毫无任何贯穿全面的情节线索可言”，其中包括了最容易被一般人识别的主题：内心的隐秘，青春，性，成长的烦恼，人的孤独本性，教育体制，失落，战争，甚至社会转型等等——但放在一块都没什么特别的意图。

对于主角Pink Floyd的生活来说，唯有过去才是真实存在的，而目前则只是一场痛苦的挣扎而已，活着的生命是支离破碎的、可疑的，并且要服从于变化；墙在隔离痛苦，同时也限制了自由。

凌乱交错的意识流通过画面和音乐得以体现——莫名的慌乱低沉的鼓声黑色的战隼滴血的十字架一堵不断构建不断拆除的墙两株相互缠绕的植物……纷繁芜杂的意象昭示了 “生命并非如你所想象的全是快乐与幸福”。

这些痛苦并不仅仅发生在一代人身上，而是发生在每代人每个人身上。如同歌词所言：“这只是墙上的另一块砖，你只是墙上的另一块砖”。

作为一部MV形式的电影，大量的摇滚音乐充斥耳际，而《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是整部电影的灵魂。在其有些挣扎的旋律中包含的愤怒、恐惧、焦虑等多种情感因素，是人类本性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在这些音乐里，这些永恒的东西帮助普通人拒绝着简单而消极的情绪——那些“惬意的麻木”；也正是这些永恒的东西，提醒我们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墙需要我们尽力抵抗。

尽管，和许多普通听众一样，我几乎只是冲着那些优美的画面和音乐中洋溢的情绪而来，那些愤怒和焦虑，恰好是Pink Floyd为自己的杰作安排的一个神奇的出口，通过这一出口，艺术与普通观众得以真正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