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年的春天,我又回到了这里。
这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有朋友问我外面怎样,我说很好,美丽,有活力,但是空气不太好。
许久,我都不适应外面城市空气不好的日子。
(二)
等待车的日子里,认识了温暖。
在校门旁边的站牌等公车,偶尔能看见她。
女孩喜欢穿白色的长袖t恤,浅色的休闲衬衣随意的套在外面,有时是红色,有时是蓝色,衣服很宽很大,像件袍子,很落拓的样子。
爱斜背着硕大无朋的包包,穿着牛仔裤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然后是安静的等车,不会主动说一句话,我时常注意到她。虽然她很沉默。
但我想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当一个人,碰上另一个人。

你应该向我道歉,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天温暖经过我身边,碰掉了我的冰激凌,我没有生气,只是她的若无其事,让我很不习惯的这样说。
她站在我前面,头也没回。
巧克力和奶油,柔软而张扬的摊在地上,周围被溅到的人也开始在一旁喋喋不休。
我走过去,你有些失礼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我看见了一张纯净得有些脆弱的脸,清澈的眼睛和两道同样清澈的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看她的眼神很专注。
感觉旁人的眼光变得有些异样。
而我,只是站着。温暖,只是落泪。
许久,我递给她一张手帕。
(三)
南方春天的阳光,往往来得更早一些。冷的空气让寂静的阳光更柔和,流水一般的泻下来,万物都很和谐。
而温暖的气质如此唐突,以至于过了很久,当我开始纪念这段日子的时候,总会回想起她最初流泪的眼睛。她带着一种无法承受的气息。
我感到有些压抑。也许她也一直压抑着。
我打电话给她,晚上一起吃饭?她说,好。
看见她的时候,温暖坐在长凳子上。
旁边是一间麦当劳,墙上有很多大幅beatles乐队的黑白照片,我很喜欢那里,老板很有品位。
白色的polo长袖t恤是我第一次见她穿,依然随意。休闲马甲是绿色的,有些松松垮垮。浅色的牛仔裤和干净的双星鞋,斜背着大大的包。
她看到我,微微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温暖问我,喜欢吃雪糕吗?
我点点头。
她的神态有些懒散,她继续说,我也爱吃雪糕。悲伤很凉,像雪糕那么凉。有时我感觉自己冷了,就会买雪糕,含在嘴里,用这种方式来取暖。
温暖的述说很彻底,是能直达内心的那种,平淡的颓败语言,在你的思想上肆意的割着,咄咄逼人的凌厉。
有时候我惊异于这个女子的心理。荒凉的执著,在自然的蜕变和衰败。
我说过,她带着无法承受的气息。
(四)
而后我们在公共汽车上游荡城市。温暖说,这是她喜欢的。
温暖倚着车窗把头靠在一边,眼睛看外面,注视着这个城市的流动的灯火阑珊。
她说,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彼此擦肩而过的机会,但仅仅是擦肩而过,如此而已。
每天乘公车,都会碰到许多陌生的人。冷异的眼神在拥挤的车厢里交错,人与人因为陌生,在这狭小的空间,也有着很遥远的距离。
但我们欢喜于这份陌生,很轻松,看惯了举手投足间的麻木。
公共汽车有条不紊的在城市中行进,就象是穿梭于幽蓝幽蓝的海底。身边的温暖睡着了,靠在车窗边上,一脸的无邪。

到轮渡的时候,我叫醒温暖。
温暖揉揉眼睛问我,去哪里?
一个常去的地方,我简单的说。她也不再问。
于是这样,我小心翼翼的拉着这个女子的手,穿梭于茫茫的人群,在那里,轮渡的公交站台停了下来。
一个细致的地方,黑的夜色衬托着亮的城市,有许多的小艇很快的游过去。 远处的岛屿若隐若现。
温暖手扶着栏杆,抬头仰望满天的星辰。摇曳的星光撒下此般如水的景致。温暖微笑。
她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我扭头看着她,何必言谢呢。
温暖好像很感动于这样的景色,凝望的眼神专注而且深远,动容的时候还自然有几分潮湿。
她说过她她患有不定时性语言障碍,不善于语言表达。
但我想,或许是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温暖不习惯声波的这种传播方式。所以有时候,我们的对话,也只是问答那样简单。
我问她那天为什么独自落泪,她什么也没说。
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有。
我问她落泪是不是和男朋友有关,她说总之与你无关。
我问她最喜欢的景致是什么,她沉默。
一分零三十二秒后,她说,从小到大,印象最深的是烟火,黑暗夜空中突然迸发的眩目火花,迷眼的美丽。
在随后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患了不定时幻想症,比温暖的不定时语言障碍还要奇怪。
眼前时常会浮现温暖的身影,挥之不去,压抑不了,而且居然还品出一些甜蜜。
(五)
过年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温暖打去电话,结果那边是同样的热闹。
由于环境太嘈杂,我们说话相当的费劲。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原来外界的因素是这样深刻的影响着我,影响着我的生活。
我开始有些明白温暖的那种淡然。
她在电话那头一直没说话,也许是说了,但我没有听到。我宁愿相信她一直只是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衬得周围一片寂静。
一片寂静,觉得心也如此寂静开来。
我对着由于听不清楚而吼了许久的电话轻轻说出三个字。
而后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我瞬间淹没在其中,拿着手机什么也听不见。
挂掉电话,融入在其中与大家一起欢呼雀跃。
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到会展中心,兴奋的热浪席卷所有年轻的心。接下来就是尽情的释放,激情。
忽然,黑的夜空绚丽起来。燃放起烟火。
空间最高点绽开了美丽花朵,在四周深邃的暗色中亮丽的划过,下坠。
我认真的看着天空的烟火,五光十色的光环照耀在我的脸上,心中是一种对于生活,对于美丽的感动。电话铃声响起,是温暖的声音。
你看见夜空美丽的烟火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沉寂。
我许久没有说话,欣赏着满天空的炫耀。此时从空气到内心都是属于这景色。
炫耀的花火一闪一闪,时而有绽放的声音。
相同的景致。美丽,感动。温暖,我,一起分享。

(六)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一刻漫长的瞬间就成为我梦中不断纠结的景致。
喧嚣的人群。欢呼的骚动。嘈杂的世界。不断的簇拥。汹涌的突破。以及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的烟火。
然而奇怪的是,在这样庞大的声势浩荡的背景下,一切竟陡然无声。
就仿佛一部巨硕无比的战争史诗电影的声效在突然的瞬间里破碎掉,丧失了发出任何声音的可能。沦陷在无涯的寂寞里。
站在万丈深谷边缘,掷一颗小石子。想要听到它的回声。可是没有任何声音。即使以一种地老天荒般笃定的姿势倾听。永远等不到的结局。
这种寂寞你怕不怕?我是怕的。不是恐惧,但心惶惶然。
却还是醒不来。
——你看见夜空美丽的烟火么?
这是梦境里唯一的声音。是她唯一的语言。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七)
温暖好像忽然消失了。
她是一个具备离别情结的人。随时的离开,消失,不见。
她厌倦熟稔的关系,厌倦随时出现的告别,厌倦厌倦本身。
所以她的突然消失,于我而言并不意外。只是心里浅浅蛰伏的怅惘,说不清楚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去轮渡。一个常去的地方。一个细致的地方。和往常一样,是为习惯。
只是,只是人不再。
我一直没有忘记温暖,那个心底有伤口的女子。所以偶尔回想起。比如此时此刻。
她的呼吸轻柔细腻。
她不大说话,喜欢把沉默变成金子。
她倚在栏杆上站了好久。目光送向不知名的远方。
城市巨大的背景。高楼广厦。彩灯霓虹。车如流水马如龙。神情淡漠的女子。心里隐痛的伤口。伤口下汩汩流动的暗红色血液。
某年某月某一天。
我不去打破这沉默。只是看着她看着的方向。
只是这一刻吧。漫长的瞬间。短暂的永远。只能如此而已了。
而我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想到了永远。
她突然向我微笑。天真的,苍凉的。无法用温度丈量。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的声音穿越了时间的空虚。
眼眸中氤氲着水气。 寂静的泪水。与哭泣无关。

我一直相信她的消失和出现都是理所当然,像掌心中的纹路一样与生俱来,无可更改。
我惊异于我对自己的不定时幻想症的适应能力。我甚至开始相信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天生的幻想者,而温暖激活了这些属于本身的东西。
(八)
七月的某一天。已然夏天。
房间里酷热难当。风,虚弱至极,像患了伤寒,疲软而无能为力。
一行人步行到海边。海风湿热,窒闷,但在石头森林的夏天里亦是弥足珍贵。
公园的海岸线上空,燃放起了烟火。
并不是特别的日子,因此微显突兀。
很多人停下来仰首观望,不时发出惊喜的赞叹。的确是美的极致。
我有些漫不经心。在烟火绽放于夜空的忽然霎那里,只觉疲惫,像是预感了某种绚烂背后华光散尽的凄楚。
淡然的心境,似曾相识。
疲惫的竟不只我一人。同来的一个女孩在鼎沸喧嚣中轻轻地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刚才的言语笑谈丝毫没有泄漏半点悲伤。然后,恢复,自然,微笑。把悲伤留给自己。
她的泪水,与爱情有关么?也许无关。也许仅仅是因为这烟火,欲说还休的瞬间永远。
冷眼旁观。我也知道自己的沉默寂静不合时宜。几何时起我已经丧失了给别人慰藉的能力。唯有沉默。
黑暗夜空中突然迸发的眩目火花,迷眼的美丽。永远握不住的虚空。
可是,温暖,你快乐么?你比从前快乐么?
(九)
温暖一直未曾再出现。
我的幻想症仍然不定时的发作。这让我对现实生活细枝末节理清头绪困难重重。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开始怀疑温暖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温暖也许只是我幻想中的女子。
可是,可是为什么是温暖而不是别的什么。我被这个问题搞得精疲力尽。答案不可知。
我开始习惯乘坐夜里的公车在这座孤独的海湾城市里穿行。漫无目的的。
或者潜意识里等待着一场不期然的相遇,邂逅一个心底带着伤口的女子。
夜是寂静。都市里车依然如水,马依然如龙。只是,春已到夏。只是,只是人不再。

(十)
在夜市里游荡的时候,买回一条热带鱼。没有像老板说的那样买下两条,让它们彼此做伴。
我想它若是温暖它就会喜欢寂静习惯寂寞坚持优游自在。那是温暖始终坚持的生活方式。
它一直静静的在自己的世界里游弋,淡然而优雅的观望着自己以外的世界。乐此不疲。
我总是长久的与它对视,对话。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感知我的存在。故,它不是那么的寂寞。
它从不流泪。也许它偶尔哭泣,但真的从未流泪过。
(十一)
穿着球衣在无人的操场奔跑。
在激烈的风速中,我感知自己剧烈的心跳。氧气和水分迅速的从身体里抽离。渐渐空虚。我无法停止。终于无声崩溃。
跌倒。左膝上不久前结疤的伤口再次破碎。忽然揭开一块坚硬的疤,却发现里面还有疼痛的血。
心底里瞬间蔓延的荒芜狠狠地将我击中,尖锐的,凌厉的,彻底的。 痛到无法呼吸。汗水,从眼睛里留下。咸咸的。
原来,有很多事情,是无能为力的。承受,是唯一的出口。遗忘,是最好的纪念。
岁月又开始了新的一轮。长长的,阔阔的,一切崭新。
那条寂寞的热带鱼终于感知了我的存在。它开始习惯我的凝视与自言自语。故,我不是那么的寂寞。
可是,寂寞的热带鱼,你又泅渡在谁的心里?
(十二)
又一年。会展中心有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温暖曾说,站在她家的阳台,抬头,便可观望到。
火树银花不夜天。
无比绚烂的夜空。烟火用激情而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绽放。生命。理想。爱情。
无声地下坠。悄然地破碎。匆促而绝望地完成了结局。
热烈之后的冷清。喧嚣之后的寂静。眩目之后的荒芜。
那些淹没在结局里幻灭的激情和灼热的勇气,也许只有烟火自己知道。最终依然是要孤独。
我看着它们,想起一个女子曾经对我说,从小到大,印象最深的是烟火,黑暗夜空中突然迸发的眩目火花,迷眼的美丽。

喜欢烟火的女子,是不是比烟火寂寞?
这样深情和无望的坚持。
神情淡漠懒散的温暖,用吃雪糕的方式取暖的温暖,在街角突然落泪的温暖,有着一张纯净的有些脆弱的脸的温暖……
……在烟花破空的时刻里,一一闪现。
无法被时间代替。
我想,无法被握在手里的,才是真正拥有的东西。
我想,我终于可以平静。
(十三)
终于要离开这个城市。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机场里人潮涌动。随处坐着或站立着漫不经心的旅人。
我记得那个女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表情和它的唇语。
女孩很美。穿一件黑色的棉衣,里面是白色的厚棉t恤,落拓的样子。浅色的牛仔裤和干净的运动鞋。斜背着大大的包。
她经过我的身边,微微一笑,但是眼睛像水一样安静。
空气在倏忽间凝固。
擦肩而过。如此而已。
可是在那个瞬间,她的唇齿轻轻启动。
我微微晕眩,无法呼吸。
世界在一瞬间荒芜。极尽沉寂。
我读懂她的唇语。若有若无的。
我无法动弹。
有些人,有些事,原来是忘不掉的。原来是会忘掉的。

我转身,再回头。人却不再。
也许,只是,幻觉。
真的。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当一个人,碰到另一个人。
(十四)
夏天要来了,阳光很好。
此去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