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还在继续。她没有听娘的话，把心意告诉他。但她明明可以感觉得到，他对她不再这么冷漠。

他和她对对子，给她讲述家乡的美丽，给她讲述那戎马倥偬的岁月，给她讲述辛大人的气度与才情，给她讲述皇上的威严与建康的繁荣。她也终于开口问他，他将来的何去何从。

他道：“等我伤好了，我便换乔装去找辛大人，请他编排我入伍。我的家乡属于大宋，容不得金狗践踏！”

她点点头，泪涌了出来。

若是这样，他决心要走，就没有必要告诉他了……免得，他牵挂，或是……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问：“你怎么又哭了？”

她强作欢颜，笑道：“大宋的国土有望收复，我高兴……”

说罢便手了装莲子羹的碗，出了他的房间。走的时候，她分明听到他一声叹息。

傍晚难以入睡，她挑灯夜读，读温飞卿的《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什么意思，她看得不大明白，但隐隐觉得是一种孤寂中的无奈与愁绪，就像娘一样。

于是携了书便去问他。

“小山重叠金明灭是何意？”

他答道：“是小山眉。唐朝女子所画的一种眉。‘小山重叠’是指过了一夜眉黛深浅不均，如山峰重叠之状；‘金明灭’指的是褪色的额黄有明有暗。这样说你明白么？”

她点头，想了想，又问：“小山眉如何画的，你知道么？”

他呆了一呆，道：“大宋女子并不画小山眉，或是有……但我并没有见过。”

她有些失望地低下头，一会儿，又问：“那蛾眉呢？”

“就是似飞蛾触须般的眉毛……”

“你见过？”她有了兴趣。毕竟是个少女，爱美之心是藏不住的。

他点点头：“见过……与你们村里的姑娘画的眉略有不同。”

“如何不同？”

“唔，不好说……感觉不一样。”

她的脸微微泛红，耳根发烫，轻轻问道：“你……会画么？”

他愣了愣，木讷地点了点头。

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心跳得很快，手中的书滑落到地上，啪的一声响，吓了她一跳，转身跑回房间。

定了定神，打来一盆水，凭着想象自己用眉墨画起眉来。

水面上映照出来的女子有一双灵秀的凤眼，两弯细细的罥烟眉。

他就是这样不合时宜地敲门：“萱妹，你的书。”

她忙把眉墨藏起，慌乱中竟打翻了水盆，水盆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水泼洒了一地，幸而她躲得快，衣裙没有被溅湿，眉墨却掉到了地上。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推门近来，看到她张皇失措的样子。他从地上拣起那块眉墨，又看到她画了一半的眉，叹了口气道：“萱妹，我来帮你画吧。”

画眉的时候，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因为不敢看他深邃的眸子。

他的动作很小心，除了手中的眉墨，他与她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没有接触……但她仍然可以听到，他因紧张而有些乱的鼻息。一画，两画，三画，她数得清清楚楚的……

停了，停了，她迟迟不敢睁开眼睛，画下去啊……永远不要停。

只听他轻声道：“画好了，我去帮你打盆水来，你看看。”

她不情愿地把眼睛睁开，橘色的烛光在眼中晃动。脑子里一片混乱，脸儿红得像五月的菡萏。

他回来后，把水盆放在椅子上，她看到了水中的自己。细长的眉，配着那双单凤眼，格外好看。

她突然就流下泪来，滴进水中，泛起一圈涟漪，打碎了水中恬美的脸。

“萱妹，怎么了，好端端的又哭。”

她转身把他推出房间，关了门，靠在房门上偷偷啜泣。

她只是，想到他终究是要走的……还有，他念念不忘的秦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