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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家里住了半年,腿伤才稍稍有些起色。 半年,村民们都习惯了他。半年,她已经可以和他一起作诗了。 除了娘,没有人知道村里出了个小才女;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已经爱上了这个与她写诗的男子。包括,他。 她真的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自己,她也不想表露,只觉得,能这样一辈子,多好。 然而,理想总是与现实差很远的。 经过冬天的荷叶又展现出了勃勃生机。荷花露出了尖尖小角,等待多情的蜻蜓立上头。他与她再次来到荷塘畔,看这初夏的景致。他道:“谢谢你。” 她秀眉一扬,问:“谢我什么?” 他道:“这半年来你从不问我的过往。” 她笑道:“过去的事儿,何需再问。你不说定有你的苦衷。” “你就不怕么?” “怕?怕什么?” “怕我是个杀人犯,畏罪潜逃到这里来的。” 她摇摇头,对他笑道:“我知道你不是,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 他叹了口气道:“萱妹,你太单纯了,这世界人心险恶,你还不懂。” 她沉默了,随手摘了根苇子在手里玩弄。 只听他道:“我是山东历城人,金狗践踏我们的家乡三十多个春秋,民不聊生。几年前,我参加了辛大人的反金队伍,跟随辛大人出生入死,屡有战功。辛大人投奔了耿京耿将军以后,我更是与他左右不离。完颜亮死,辛大人说要把金狗赶出家乡,光靠起义军的力量是不行的,得依靠朝廷,于是便劝说耿京归附我大宋……后来,我们在建康见到了皇上。” 她听得入了迷,想象着他过去戎马关山北的英姿,心中越发爱慕了。 只听他继续道:“不料北归途中闻得张安国那厮叛变,勾结金狗杀了耿将军。辛大人迅即率我等五十多骑突袭济州,活捉了张安国,又劝服耿将军旧部上万人起义,成功摆脱金狗的追赶,昼夜急驰,凯旋建康” 他闭上眼,似乎还在想着当年的风发意气。接着叹道:“张安国斩首后,辛大人战功赫赫,皇上居然只任命他为一个小小的江阴军签判。弟兄们都为他报不平,却也奈何不得。符离之战败北,朝廷上下对金狗闻风丧胆,却又是奸臣当道,辛大人因支持北伐抗金被受排挤,竟连一个小小的府吏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我看不过眼,一怒之下杀了那府吏手下的亲信。” 苇子扎破了她纤细的手指,出了血。她把手放进嘴里吮着。他果然是个杀人犯…… 他看了,笑了,笑中有些苍凉:“怎么,怕了?” 她摇摇头,道:“说下去。” 他继续道:“杀了那厮后,我怕连累了辛大人,便逃了出来,寄身于一户农家。那老丈人知我抗金有功,待我极好。他的儿子一开始也视我如兄弟……那老丈人甚至还想将他女儿许配与我。” 她心里一振,插口道——这是她第一次插口:“你成婚了?” 他叹口气道:“谁知那丈人的儿子为了官府的赏银告发了我。 她又插口道:“ 他又道:“我发了狠,抱着小姐的尸体大开杀戒……可那些官兵如何杀得完?我把小姐的尸体交还给老丈,跳进了江中。我虽是北方人,但生长在湖边,识得水性,顺着江流游下来,躲在荷叶丛中,逃过了他们的抓捕。我听得他们猜测我已死了,待第二天打捞我的尸体。他们走后,我连夜游了出来,到了这里,已是实在支撑不住,挣扎着上了莲舟,便没了知觉。” 他说完了就不再说话,拿出笛子吹起来。是《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她隐约觉得他是吹给 她突然就哭了出来。他放下笛子,问她哭什么。她没法回答,跑开了。 回到家里就见到了娘,娘正在替邻居绣花。娘看着哭她哭得肿肿的眼睛,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不答,只是哭。 在娘面前哭,没什么难为情的。 娘用手帕擦了她的泪,问:“他知道你的心意了吗?” 她惊讶地看着娘,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热热的,呛得她说不出话。随即,她垂下脑袋,摇摇头。 原来,娘不动声色,早就看出来了啊…… 娘抬起她的头,对她道:“傻孩子,喜欢就让他明白吧,别让自己后悔。” 娘说罢便回了房。她看着娘的背影,单薄,蹒跚。 他的腿走起路来还不是很方便,但也很快的跟了回来。她忙把眼泪擦干,出去扶他。她真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让他跛着脚回来。 他道:“萱妹,你到底怎么了?” 她依旧是摇头,把他扶回房中,对他道:“我去给你熬莲子羹。” 她边熬羹边想,他知不知道,半年来,看了这么多,她再也不是过去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快十六了。她尝了一颗莲子。苦,醇醇的苦。 晚上没有睡好,半夜里忽听他吹笛子,凄凄然有种哀婉的愁……和娘的愁似乎一样,似乎又不一样。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他与她只隔着一堵墙,可为什么,他与她这么远,这么远,远得她相思难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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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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