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性被视为私有财产,一种“交换舞伴”游戏也同时出现。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告诉我们,历史现象之大要,有其正必也有其反。反面模式既是例外也是补充,应视为对正面模式的意义之巩固。
“换妻”绝不是前卫的白领生活方式,作为一种幻想,它一早就出现在古代市井故事中。《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二“乔兑换胡子宣淫,显报施卧师入定”一本,是这种幻想故事喜剧性模式的典型:“交换舞伴”演变为劫富济贫,贫穷智胜财富,劣币换回良币。

一开头照例是这类短故事删繁就简的格局:某时某地的姿色排行榜上,铁生之妻狄氏居第一,胡生之妻门氏列第二。铁胡二人“各有欺心,彼此交厚,共相交纳,思量一网打尽,两美俱备,方称心愿……意思便把妻子大家兑用一用,也是情愿的。”
此后一连串的计谋与巧合,都脱不开情景剧的俗套,有趣的地方在于对四位当事人心理的细致描摹。铁生性直而家富,非但豪爽散财,而且将觊觎门氏之心大鸣大放;胡生性狡而家贫,嘴上处处露怯,肚里时时藏巧。然而,两人真正的企图倒是不谋而合:既想夺人之美,又把自家老婆当成握在手里的底牌,绝不肯轻易抛出去。而两位太太深知个中利害,或是隐忍不发,或是暗度陈仓、满足私欲,但都本能地拒绝相信夫君“情愿兑换”的豪言——男人被冒犯的底线在哪里,她们再清楚不过。男权的悖论,注定了这是一场不可能在精神和实质上获得双赢的战役,或者全胜,或者完败。
如是,几个回合下来,整出戏的狂欢意味愈演愈烈,男性作者在字里行间的眉飞色舞,亦历历可见。借着街坊们编的歌谣,作者对于胡生用智商和手段赢得的完胜激赏有加(只不过,因为忌惮着正统礼教,这份激赏得从奚落铁生的角度,反着说):“……又何须终日去乱走胡行,反把个贴肉的人儿,送别人还债?你要把别家的,一手擎来,谁知在家的,把你双手托开……这样贪花,只弄得,折本消灾。这场交易,不做得公道生涯。”

至此,狂欢告一段落,作者脸上的笑影尚未褪尽,又要及时板起脸孔来,履行赋予作品“合法性”的劝世义务。铁生本无慧根,少不得要安排一个佛法无边的禅师将其于危难中点醒,并令胡生无端暴病而终,而与其通奸的狄氏既哀痛难当,又发觉正牌夫君已洞悉“桃色交易”之真相,于是,“恹恹成病,饮食不进而死。”如此这般,铁生顺理成章地把先前久未得手的门氏娶进门续弦,且因为受了这番变故的警示,自此修身养性,一心捍卫正统婚姻制度的尊严。
与此类章回小说一样,这则故事像极了攥在贾瑞手中的风月宝鉴,正面是美人之“色”,反面是骷髅之“戒”。胡生虽然不是这场桃色交易的发起者,但其瞒天过海、左右逢源的境遇既极大地满足了男性的性幻想,也在三年光阴中招致公愤,并潜在威胁制度化婚姻的平衡状态,所以,作者自然要设置一个生硬的结局,赏他一个骷髅,以完此劫。至于读者——男读者究竟是被骷髅吓倒,断绝“收藏极大化”的淫邪之念,还是在心底里怀着对胡生的由衷艳羡,忍不住将镜子翻过来……那可是凌蒙初概不负责,或者说心照不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