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你是在2002年的夏天,你牵着辆很旧的轻骑在校道上走,你的车子出故障了.我穿着校服站在图书馆门口,你看见我,笑了.你的笑容很明朗,像一整个夏天的风拂过,那一刻,我记住你了.

那一年我大一,留着浅浅的刘海,喜欢莫扎特的音乐,不爱说话.单调的住校生活让我有点轻微的不适应,我经常在很深的夜里醒来,坐在窗台旁发呆,一直到天亮.那时候我经常到电教室看夜场电影,我喜欢电影散场的感觉,随着人潮涌动,有人狂欢有人沉默,伴着淡淡哀伤的片尾曲,从喧哗渐渐变得安静.

后来就经常在学校里看到你了,那一段时间你几乎是无所不在.我在晚自习教室看到你,在军训的队列里看到你,在拥挤的食堂看到你,甚至在夜深的公寓酒吧里也能看到你.2002年的夏天莫名的燥热,我拼命游泳打球把一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那时候你住校,我一直对此表示奇怪,明明你家就在学校不远,为什么还坚持住在学校的公寓里?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人.

再后来的时候我是副班长,而你成了团支书.每天点名的时候我总会看见你睡眼惺忪的脸.你偶尔逃课,经常被我抓到.你总是一副很忙的样子,风风火火地奔波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我记得你的笑,你经常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我有点想笑.2003年新年开始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很绚烂的烟花火,我打电话问候你,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用小灵通,7位数字组成的号码里有5也有4,为此我还不止一次地笑你用这么差劲的号码.于是到换手机的时候你很干脆的换了一个基本上都是8的号码,你报给我新号码的时候我稍微楞了一下,你有点得意,你这小女人,你不知道,那时候我觉得你用这个号码显得有点俗气.

非典侵袭的时候学校终于濒临封校了,出入都不自由,回趟家都像经历世界大战.那时我们之间好象只有一个话题--争吵.为着一些在现在看来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在会议上吵,在班级里吵,甚至在电话里也吵.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天天喝板蓝根吃牛黄解毒片,而我则经常到食堂去喝一种免费供应的黑色药水,很苦,像那时候的心情.我站在夜深无人的操场上发短消息给你,你果然还没睡,在同一个漫长而无眠的夜里,在同一片浩瀚的星空下.其实你一直不知道,经过这么多日子,我们之间早已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默契,这默契蕴藏在我们相似的性格里,像搭档,像朋友,更像知己.

2004年我开始频繁的回家,那段时间我忽然无比讨厌这样的住校生活,我讨厌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着的人际关系.大三是一个很长的转折点,那一整年我一直在听帕格里尼,听那些有点哀伤的C大调,像极了我刚刚结束的那段失败的爱情.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你的一些传言,你和舍友关系紧张,你和某个班的班长关系暧昧.我站在人群里微微地笑,我觉得有点冷,薄薄的风衣遮不住十二月底的寒风.我想起很久没有联系的你,你留长了头发,你依旧风风火火,我知道你过的不是很好,你的号码没变,我的也没变,我们很少联系,偶尔说话,我们之间好象不需要太多语言,因为我一直都是懂你的.

2005年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们终于要各奔东西了,我离开这座城市,你留校继续深造.我坐在夏日的巴士上环行过这座南方以南的城市,经过你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你在这片小区的某个房子里,这城市如此熟悉,以至到了离开的时候,心里竟是如此难以割舍.2006年我在厦门,做动画设计师,那一整年过得很辛苦,在深夜里赶广告的单子,然后坐凌晨2点的出租车回到公寓睡觉,第二天早上8点又爬起来开会.那时候我深深喜欢岩井俊二的电影,我在出差的火车上抱着笔记本看《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很窄的卧铺,一夜无眠.

2007年你终于也到厦门了,你重复着我以前经历的生活,而我进了机关单位,离开了这座繁华城市.你是我念书时第一个认识的女生,也是我毕业后最经常联系的女生.我在电脑这头听你述说在厦门的快乐和不快乐.你上班了,你辞职了,你又到新单位上班了,你恋爱了,你失恋了.你领着不多的工资,却坚持要住套房过小资的生活,你这个小女人,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改变.我想起念书的时候我们经历过的零零总总,那些欢笑和争吵在岁月的潮汛声里依然清晰,转眼却已是五个年头.

2008年年初你也回到了原来的城市,我在路桥系统而你当了一名记者.我们之间隔着一座跨江大桥,19公里路程,骑自行车一个小时,开车20分钟.我们偶尔会通通电话,却一直没有再见面.很长的夜里我们各自在电脑面前叹气说生活没有意思,这么多年过去了一转眼就变老了.那一瞬间我想起那年的夏日巴士,穿过长街开往人山人海.那年我们22岁,脸上带着很有朝气的笑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夏日过去以后,竟是天涯海角,怀念却难再相见. (全文完)

后记:最近重新看村上的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整理了一些信件,想起了之前的很多事情.于是有了《夏日巴士开往人山人海》,像城市心情日记,很多年之前,到现在,慢慢回忆,慢慢记录.

又及:纪念我们的大学.

这样.

2008.5.2 22:55 于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