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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军人夫妻把全部精力都耗在了高原。然后,他们的女儿又义无反顾地来到高原当兵,然后,嫁给了一个高原军人。不久,他们又有了女儿。他们的女儿在成都上小学,每年一家人团聚的机会几乎为零,不是少妈妈,就是缺爸爸。如今,这个孩子已经9岁,可她与爸妈在一起的日子却不足半年。 在藏北军营,我见到了这个放暑假上高原来看爸爸妈妈的小姑娘——她叫梅里雪。当时她因缺氧,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偎依在爸妈身边像一株被病虫害的野草。即使这样,她却又要离开爸妈了。 第一眼看见她稀少的头发,我内心便产生出一种割裂的疼痛,那头发简直就像发育不良的玉米缨,上面的须发少得实在可怜。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诅咒时间,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梅里雪和爸妈相聚的时光在蓝天白云下超速的缩短——缩短——最后缩短成一滴太阳的泪花。 西藏高原有多少军人就意味着有多少不幸的孩子。 最后我忍不住握住了梅里雪的手:“你想爸爸、妈妈吗?” 梅里雪红着眼圈儿说:“想,特别想,待到格桑花开的时候,我再上高原……”话还没说完,她迅速避开了我的目光,然后慢慢低下了头,我分明看见两行泪珠从她瘦削的小脸上滑落。很快,她把头彻底埋进了妈妈怀里,再也不说话了。那一刻,梅里雪在我眼里既像一个大人,又是一个小孩。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别离,这样的泪水,我想,没有在高原当过兵的军人怎能深刻体会这其中的滋味?而这融入太多铁血的泪水所体现的军人价值,不用我多说,天下所有的军人都懂。 梅里雪被回家探亲的兵叔叔送回了成都。可以说,与此同时她也把爸爸妈妈丢在了高原。我记得,她丢在高原的还有一句话。因为这句话,我对她一直有所期待。她说——待到格桑花开的时候,我再上高原。我想,如果接下来再有一句话,她应该会说什么呢?我期待着她的下一句话。可是人生中本来不应该有那么多的“如果”,因为如果太多,就会有没完没了的“那么”。我不知道许多人在知道了如果之前的事,还愿意看到后来的那么吗?作为高原军人的后代,作为军营中的写作者,许多事情的发展是由不得我愿不愿意看到的,如果大家都愿意,那么我只好继续下面的故事。 梅里雪走后的日子,我在等待中问过许多人:格桑花到底什么时候开?无人知晓,无人回答。其实,孩提时代我是见过格桑花的。不过,那只是记忆花开的一个瞬间—— 一团枯萎得有点像野菊花的植物封装在塑料袋子里,那是父亲从高原给母亲带回的礼物,那种花于年幼的我看上去丝毫没有什么所谓的美感。后来,跟随父亲去过许多地方,常看见他和高原上回来的叔叔们推杯换盏,红着脸对人家说:“格桑花开的时候,我再上高原。” 我正式当兵走上高原的那年,在雪山下训练时碰到一个从桑耶寺过来的喇嘛,猩红的藏袍,空出的一只袖子在风中抖动。当时他夸我,说我是雪山上的格桑花,我便以为那是一种非常勇敢的花,于是追着班长问,结果被告知,那是高原上最普通的一种菊科类植物,类似华北平原上的狗尾巴草,当时我就撅起嘴巴,使劲埋怨那个毫无智慧的喇嘛。后来,又从有关高原植物的书本中慢慢知道了格桑花背后的一些经历:它,常见的颜色有大红、粉红、白、紫;它,生命力无比旺盛,性格十分坚强,随和,平淡,乐观。但我就是没有弄懂她在什么季节盛开。尽管如此,在我写作的时候,她还是慢慢进入了我的字里行间,而且不时引来一些读者好奇的探寻,他们比我更想知道格桑花的生生世世,有人还用电子邮件给我发来形形色色的格桑花,请我辨认哪是真哪是假。真正见过格桑花的人,也许都知道那是一种极为平凡的花,在高原的神山圣水间,它花蕊很大,花瓣很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可风愈狂,它力愈挺;雨愈打,它叶愈翠;太阳愈曝晒,它开得愈灿烂……在藏族人眼里,它是多彩的吉祥花,寄托着幸福美好的期盼。 自从我看见梅里雪之后,就刻不容缓地把所有高原军人的孩子都比喻成了一朵朵格桑花,包括我自己。我认为高原军人的后代与格桑花的品格太相似了,你看他们哪里扔下哪里生长,哪里开花哪里结果,他们背对雄纠纠气昂昂的父亲们在雪山下炼制了顽强而多姿的生命,风雪挡不住他们毫无季节规律的灿烂。 长期生活在西藏的人,很少有去正规划分季节的,高原不是没有季节,只是很不分明,所以客居者在这里常常搞不清草木花开的时节。在高原,我便是那个常常忘了季节的人,尽管我十分尊重季节。如果我可以成为高原的主宰者,我情愿让这里的人们天天看到格桑花静静地开,悄悄地开在高原的每一座雪山或岛屿,这样军人上路就可以少一些孤单和落寞,少一些烦恼和惆怅,少一些诅咒和怨言。可是,我不能,因为我不是神,我只是半个高原人,有一天我也会老,会改变模样和心灵,会转身离开高原。我知道格桑花不会老,而且她每年都有一个开花的青春向着高原;格桑花不说话、不计较、不背叛;格桑花永远离不开高原! 我们应该为自己生活在格桑花方阵感到幸福、满足。 时间过了一年又一年,我依然没能亲手握住格桑花盛开的时节。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知道那个叫梅里雪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人。虽然后来我在高原没有等到她的到来。但这种说法不能代表梅里雪再没有上过高原。还有一种可能是梅里雪上了高原,当时我不在高原,所以就没同她见上面。我只好再等待,等待格桑花开,等着一天天长大的梅里雪再到高原。我一直等着,一天天的等着,梅里雪一直没来。我焦急地等着,一年一年的等待着,我甚至幻想有一天她会突然穿上军装,冲上高原,履行新的历史使命。 因为这个幻想,我始终有信心继续等下去。你有吗? 我又等了些日子,那些日子山上的格桑花开得很热闹。我准确地记下了这个让我一直想要握住的日子——那是九月的高原,阳光白花花的打在遍地格桑身上。如果我突然对你说,我终于等来了梅里雪,你可能会十分兴奋,叽叽喳喳的吵着我快说快说——我说 ——我等来的是一个让人很不乐观的消息。我想此时的你一定比我失落,甚至对我不满。但你可知道,就在我们一起失落的时候,有个表情一点都不失落的男人正面对全国观众轻轻地讲述着一朵格桑的故事,他一定已经讲了很多很多,只是前面的我都没有看到。这是2005年的最后一天,我从电视画面的字幕上得知他就是那支无数次穿越仙山梦谷的汽车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我记住了他走下屏幕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永远忘不了那铺满高原的格桑花,更忘不了当年的梅里雪,那是她第三次上高原与我们团聚,那年她刚满十四岁,白血症夺去了她花儿一样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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