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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论苏轼婉约词
[摘 要] 世人多评定苏轼为豪放词派,其实子瞻的情词小令一样写得清灵疏秀,柔媚不让婉约派,风骨刚硬处,又胜其一江春水自东流,由不得人不服。 [关键词] 苏轼 词 婉约性 苏轼 ,这是一个从小便被语文老师挂在嘴边以致耳熟能详的名字,小学起便自发地背诵他的诗词,摇头晃脑,懵懵懂懂地念着,那时还太小,不知道他一生的颠沛流离,读不懂他字里行间的悲切与遗憾。 长大后,重读东坡的诗词,才明白 : 苏东坡, 这是 一个有着汪洋恣肆的文采、率真自信的品性、乐观豁达气质的大胡子。千百年来,其诗文辞赋吟诵不绝,萦绕至今,每每心痛其政事精明却仕途起伏跌宕,人生的际遇坎坷。恐不只是他那横空出世般的诗词, 更 是他的人格。 无疑是喜爱东坡的,他的大度随性,还有倾倒众生的文采。 世人多评定苏轼为豪放词派,其实子瞻的情词小令一样写的清灵疏秀,柔媚不让婉约派,风骨刚硬处,又胜其一江春水自东流,由不得人不服。 提及子瞻婉约词,最先想到的是《江城子·已亥记梦》。什么时候读到这首《江城子》已经不记得,应该是在高中时代的语文课本中。一直以被人以“豪放”著称的苏轼这一首词,感性深情,悲怆沉痛,委婉细腻至极,因而印象尤为深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是苏轼悼念亡妻王弗的词。十年之后某日,是王弗的周年。他梦魂相扰,犹记得她小轩窗下梳妆的样子,深情一片,宛然可见。此首《江城子》被称为近千年以来写夫妻之情最动人的词章之一。全词用白描的手法,写出了夫妻之间生离死别最撼人心魄的一幕。 开篇点出“十年生死两茫茫”这一凄冷的现实。“十年”,对生者而言,不论长短,皆是有限;但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十年”,永无休止。“生死”两字,阴阳两世界,使其后的“两茫茫”不仅有了“全无所知”之感,而且有了“永无所知”之感。 “不思量,自难忘”,写生者对死者的思念。“不思量”初看自相矛盾,细细品读,却是诗人的更深一层的情怀。说不思量,即是思量。因为这种思念,既是一种有意识的每时每刻的思念,也是一种难以中断的无意识的思念。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此二句阐明“自难忘”的实际内容。王弗死后葬于苏轼故乡眉山,两地相隔岂止千里,词人连到坟前奠祭的机会也难以得到。死者“凄凉”,生者心伤。人常说死者比生者幸福,逝者已矣,生者何堪?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逢”,这 只是一种设想,现在他们真的相逢于梦中,妻子该是惊诧丈夫的衰老和憔悴吧? 这十年,正是围绕王安石变法,革新派与守旧派的斗争愈演愈烈的时候。苏轼被卷进了这场漩涡之中,身不由己,宦海沉浮,不断地放外任,左迁,流徙,历尽沧桑,备尝艰辛,已是“尘满面,鬓如霜”。此时此刻,生者与死者若能相逢,也肯定是“不识”了。这里有诗人的那种相逢不识的遗憾,更多的则是诗人回首往事,倍觉辛酸的感慨。 下片承接“相逢”写梦,境换而意相连。“夜来幽梦忽还乡”,正是由于“不思量,自难忘”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想念,才产生了诗人的梦境,夫妻相逢在梦中; “小轩窗, 正梳妆”,以鲜明的形象对“幽梦”加以补充, 从而使梦境更带有真实感。仿佛新婚里, 词人在王弗的身边, 眼看她沐浴晨光对镜理妆时的神情仪态, 心里荡漾着柔情蜜意 。往昔的美好时光出现在眼前——窗下,静谧而幸福 。 然而,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这里与首句“十年生死两茫茫”相映照。 “相顾无言”,不是无话可说,而恰恰是十载离肠,要说的话太多,乍一相逢,惊喜并至,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纵使相逢,苦不堪言。梦毕竟是梦,梦中还有着生死夫妻相逢的浪漫情调,哪怕这种浪漫是苦涩悲怆的。而在现实中,丈夫对亡妻的不可遏止的思念,则又是另一种情调。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诗人的思绪又回到了上阕的“千里孤坟”处。短松岗,即指王弗的墓地。并由于作者刻意用了“料得”这样一个主动词和“年年”这样一个漫长的时间单位,使之不仅含有死者对生者的怀念,而且增加了生者对死者的怀念,使本词产生了双重的生死怀念之情,词的重量顿时倍增。 “明月夜,短松冈”,那明月照耀之下, 长满小松树的山冈。孤坟的凄凉,不是凄风苦雨、暗夜萤飞,而是明净如水的月色,诗人是从自己的伤心肠断,来设想妻子的伤心肠断,在这种设想、判断中,寄寓着诗人执着不舍的深情。 纵观全词,写实情真,记梦意深;虚实相间,轻重结合,全无雕琢痕迹,却意义深远。据说用词来写悼亡,苏轼是首创,这一首创,却成了后世难以企及的高峰,这固然是因为苏轼才高学深,但更因为他和王弗之间有着真挚的感情。 有人说:“每个男人的最初,都会有一个樱花般的女子,飘落在生命里,却注定颓败。”而王弗,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奇女子,有“幕后听言”的贤惠精明,有红袖添香的聪敏才智。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一个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伴子瞻宦海沉浮,为他营造了一个温暖的家庭港湾。 可是,也令很多人不解的是:在面对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时,苏轼写给她的词作却屈指可数,仅二三首而已,而写给侍妾朝云的词作,却不下二十首。这难道真的是因为对她感情太平淡才如此么?也许,正是因为对王弗的爱太深,丧妻的悲痛太深,所以在爱妻逝世后,苏轼可以违抗圣命,悲亡妻三年不作诗赋,大音希声,却始终写不出一首诗词来奠念她和他们的爱。 正所谓情到多时情转薄,恨到浓时无从说,像苏轼这样平日以诗文为言辞的人,到这个时候反而无声了。无声的悼念,比有声的更为沉痛。相思已经令人缠绵入骨,黯然消魂,而不敢相思又是一种什么滋味?多情自古空余恨。如果已经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纵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将那一份情深埋在骨里,让这一份情烂在骨里,死在骨里,那又是怎样的滋味? 我并能否认后来苏轼对于王闰之醇厚的情感和对王朝云的炽热的爱恋。苏轼对爱情的歌唱也不止如此,《江城子》并非东坡描绘真挚感情的“孤篇横绝”,此外,还有《减字木兰花·得书》、《蝶恋花·离别》、《南歌子》等姊妹篇。但我想,在他内心最深处,最最依恋,最最不舍的,还是那个端庄秀美的女子——王弗。 也许苏轼多年来在诗词上对王弗的空白,恰恰证明了他对她至深的爱。直到乙卯正月二十日王弗入梦,苏轼堆积压抑了十年的情感再也无法隐藏,他一蹴而就,写下了令铁石心肠之人都为之甘肠寸断的《江城子》,这差点埋藏了近千年的爱情,终于因为这一首小词,而不致被埋没。 苏轼一生为情所重,也自多情宽厚,描写爱情的词作成就甚高,而抒写友情之作也同样精彩。且看这一首《南乡子·送述古》。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此首《南乡子》作于熙宁七年七月,苏轼任杭州通判时的同僚与好友陈襄(字述古)移守南都,苏轼追送其至临平,写下本词。 别离之情总是复杂而难言。若是平铺而直述,则易失之太露;至于曲折隐讳,恐有晦涩难解之虞。然而诗词大家每每可以从容下笔,借景抒情,在自然贴切的表现中,洋溢才华。李白以浮云写游子欲行未行之意,用落日表故人依恋不舍之情,意象生动,千百年来,秀句美言,犹让人朗朗上口,反复玩味。苏轼与侄书中有言:“凡文字,少小时需令气象峥嵘,彩色绚丽。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丽之极也。”苏轼作此词时,年近四十。他以成熟之笔,平淡之言,将恼人的离愁,并知识分子忧国感时之痛,交融于短短五十余言中,“情景合一”便是个中妙处。 词的上片回叙分手后回望离别之地临平镇和临平山,抒写了对往事无限美好的回忆和对友人的依恋之情。一起首词人便用即景之笔,景中动静相互交错,《人间词话》说:“一切景语皆情语”,真情挚意全在其中。舟船启行,渐去,心中难舍化作频频回首。顾念之间,忧愁横亘的远山,起伏的尽是舟中人的心头乱绪。杭州的居人已不见,只见杭城的身影,亦是渐行渐远。然而往事历历,又如在目前。述古在杭州任内爱民如子的措施,和离去时对杭州“居人的眷顾尽在行间”。含而不露的表达,东坡之婉约尽在其中。本篇“居人”虽言不见,实则一直在心中。虚实相生,更添意味。词人接着描绘临平山上的塔。此句直可谓信手拈来,幻想奇特。有道是“情近乎痴而始真”,山上亭亭而立的无情物,竟引得诗人痴人痴语,在“谁似临平山上塔”一句中,慨叹自己未如塔中高而能望远,再目送述古远去。 下片写词人归途中因思念友人而夜不能寐。晚风凄清,枕上初寒,残灯斜照,微光闪烁,这些意象的组接,营造出清冷孤寂的氛围,烘托了作者的凄凉孤寂心境。“荧荧”两字,既指残灯之微光,又指泪光之闪烁,顺势引出末句,以绵延不断的秋雨与思念之泪相比,更显词人对友人思念之绵长。友人既已远逝,回家的路上晚风凄清。凄清是此夜的风,吹得枕头寒冷,令人难以入梦。俞伯平先生评李后主《清平乐》的“路遥归梦难成”一句时说:“梦的成否原不在乎路的远近,却说路远以致归梦难成,语婉而意悲。”此处“一枕初寒梦不成”和“秋雨晴时泪不晴”亦同其理。仔细探究,诗人笔端有泪,凄入心脾,惜别深情显露在外,“志士独悄悄”之叹隐而在内。荧荧残灯斜照处,惜别心伤的词家,梦何以不成,泪何以不晴的原因,除了思念,恐还是忧国伤时所致。 作品中的忧愁风雨,是真情实景,更是两人所处时代环境的写照。此后五年,密州、徐州、湖州都有他的任所,而“乌台诗案”更逼得他入狱,罪几至于死。后来虽侥幸免于一死,迁徙谪居的岁月在黄州延续。“初寒”有他对政治环境的敏锐感受,因而有理想难成之叹。 但是,苏轼并非消极的悲观主义者,从这阙词的声情来看,他未用呜咽之音写心中的悲伤,平声的“庚、清”韵,透露了此歌哀而不伤,自有一份平静的力量。这力量何来?来自他性格中乐观积极的精神,当然也来自长者、知音的深情提携与鼓舞。友谊之光,一如暗夜下的孤灯,其光虽弱,依旧是前程的明引,让自己凭借着它,在暗夜中,不断前行。余秋雨先生《苏东坡突围》中说到: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他在贬谪的寂寞中反省过去,这是一种极其诚恳的自我剖析,找回的是真正的自己,慢慢变平和,这或许是一种成熟带给他的恩惠。 苏轼以前,词被认为是只能剪红刻翠的“艳科”或者旖旎温柔的“情语”。“艳科”、“情语”在词中成为最有势力的的题材,婉约词的主流是“言情”,文人们在填词的时候,几乎完全排斥了较广阔的生活画面和比较重大严肃的内容,“妇人语”、“妮子态”是苏轼以前婉约词的主要内容。 具体而言之,苏轼婉约词大致有以下两个特色。 特色之一,就是开拓了其题材和内容,具有创新的味道。 王国维先生《人间词话》说 : “词之为体 , 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 , 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 , 词之言长。”苏轼大量词作亦是抒情 , 其婉约词多数也是袭用传统题材 , 但在苏轼的笔下这些都格调比较清新流畅、情趣高雅。 和同时代的大多数词人一样, 东坡词中有为数不少的词是 饮宴酬赠 为歌妓而作,流连歌舞盛筵之时,追欢逐乐,风流倜傥,实近柳七郎风味。但他比柳七更高明之处在于,努力摆脱艳思庸音,以绮语而出以真情,追求情思与语言的净化。这些词多直抒胸臆显得绮丽缠绵,楚楚动人。作者又常将自己飘零江湖的坎坷同歌妓们命运的悲惨联系在一起,寄寓身世之慨。如《醉落魄·苏州阊门留别》一词,作者将歌妓视作自己沦落天涯时的知音,并通过“旧交新贵音书绝”与“惟有佳人,犹作殷勤别”的对比,显出歌妓不趋炎附势的品德。整首词有天然去雕饰之美,读之令人神往。这首赠妓词,摆脱了以往代他人抒情的框框,融注了作者个人的身世感慨。 而前文详细阐述的《江城子·乙亥记梦》和《南乡子·送述古》是苏轼婉约词中很具代表性的两首 ,它们在词的内容上的开拓无疑具有标志性的意味。 苏轼的婉约词内容,除了当时词人常以之入题的伤春、宴乐题材之外,农村生活、悼亡、咏物、山水风光,亲朋之情在苏轼婉约词中都能找到。扩大词的表现功能,开拓词境,是苏轼 对词的创新 。 他 将传统上只表现爱情之词变革为表现性情之词,使词像诗一样可以充分表现作者的性情怀抱和人格个性。 苏轼的婉约词艺术特色之二是审美趋向的情感化和个性化。 苏轼以前咏物词大都是非我化型的,以柳永、张先、晏殊、欧阳修为代表。他们的咏物词,所咏之物与创作主体之间处于间离状态,词中只见物象、物态,而没有自我的情感、生命,所咏之物仅止于咏物而已,并没有将生命、人格、精神注入。到苏轼的咏物词已经开始呈现出情感化和个性化的倾向。所谓“情感化”是指作者在表现自然时,已注入了情感生命,将无知物变成了友情物。而“个性化”是指词人在咏物时,将自我独特的人生体验、情思感受、人格精神注入对象物中,使对象物具有主体自我的个性色彩,物即我,我即物,物我难分。 例如苏轼的咏鸿名作《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来往,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此词作于苏轼贬居黄州期间,是苏轼咏物词中个性化的典型。词中“孤鸿”、“幽人”形象已具有了苏轼独特的生命与个性。作者作此词时,刚因作诗讽刺新政而获罪,在黄州过着孤独寂寞的生活,众人有意回避他,他也有意回避众人,整日闭门谢客,借酒消愁。词中“独往来”的“幽人”正是现实生活中的朋友断交、孤独寂寞的作者本人的艺术写照。 综上所述,苏轼创作的婉丽词篇,深寓着词人的美学理想,又带有个人自身际遇的印记,深沉醇厚,荡气回肠。 词作中熔铸了一代文化伟人的理想、情操、学识、修养和对人生社会的哲理性思考 , 真正推尊了词体。“东坡独崇气格 , 箴规柳、秦 , 词体之尊 , 自东坡始” , 使得词作从“小道”转入士大夫文人抒情言志的重要文体形式。 参考文献: 《 婉约词》 作者: 兰世雄 出版社: 安徽人民出版社 《苏东坡传》 作者:林语堂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唐宋词与唐宋歌妓制度》 作者:李剑亮 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 《解读苏东坡·女性情感卷》 作者:东方龙吟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作者:安意如 出版社:天津教育出版社 《王国维美文经典全集》 作者: 张弘著 出版社: 时代文艺出版社 《人间词话》 作者:王国维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似曾相识燕归来——慢慢古典情》 作者:俞平伯等 出版社:天津教育出版社 《中国的诗词曲赋》 作者: 任继愈著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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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我们太小 公元后我们又太老 没有人见到 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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