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凯龙
“多想再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让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一直将曲中的她诠释为我的母亲。在异乡飘荡唯一最能让心灵激起奋斗的华光,还是萦绕耳旁的唠唠叨叨。在异乡飘荡的每一个寒冷的夜晚最挂念的还是家中的老妈妈。母亲节的来临更是如此。母亲是一个古老而又永恒的话题。而我的母亲,对于我来说,又是一个全新的主题。我学的是文学,在我所有的写作中,我未曾给我的母亲写过任何文字。而此时此刻,夜半孤灯下,实则有太多的心里话要诉说……
一
生长在农村的我,上了大学后,才知道每年五月份的第二个周日是母亲节。就在这一天,生长在城里的同学们都会给母亲打去电话祝福,都在不停地为这天忙活着,绞尽脑汁、用尽各种不同的方式去传达子女对母亲的感谢与祝福。
我并没有任何的行动,具体地说也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更确切地说我的母亲要的不是这些。相反,如若用同学们的方式去庆祝的话,母亲倒不一定高兴。因为母亲她更是千千万万中国农村劳动妇女中最为普通、最为平凡的一员。
临近毕业的那个母亲节,我也尝试着用用电话的方式祝福母亲。母亲没有说什么,“……只要你在外面好,妈什么都好……”。
二
从小到大,直到现今,我没有开过生日聚会。不是不合群,也不是为人低调。总感觉这一天没有什么可以庆祝的。也没有任何必要,也不应该如此。
十月怀胎,生下了我。我降临的时刻,便是母亲痛苦的开始。含辛茹苦,养活了我。谆谆教诲,培育着我。……实则是一个苦难的日子。
打从记忆起。我听村里老人说:生日的那一天,一大早起床后,拼命地望外跑,跑到高处,许下愿望,会很灵验。我信已为真。年少时,每每这天都会如此。在村里最高处跪向朝阳升起的东方,禁闭双眸,心里默默地祈祷着,愿父母亲:多福多寿。母亲也总少不了会将几个荷包蛋放在我的碗底。
上了大学,到现在工作。这一天似乎淡忘了。在异乡难以寻觅这样的一方热土,在异乡也没有那时那么好的记忆力。只有听到电话里传来母亲苍老的声音,才清楚那天是我的生日。
母亲这一天会对我说:“儿啊,又大了一岁,好好努力……”
感觉,这比山珍海味更为鲜美,似乎再一次尝到了荷包蛋的味道!
三
又是一年母亲节的临近,我该用什么方式去祝福我的母亲呢?除了奋斗、拼搏,还有什么呢?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任何一个最为完美的途径!也许这样便足矣!
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只知道很小。从那天起,我才知道什么叫龙卷风,才知道砖瓦房也能被风吹倒。只记得,乡亲们用竹床将我的母亲抬回来的时候。母亲满脸的鲜血,头发被血渍沾得一捋一捋。
我嘶声力竭地哭喊着:妈妈,妈妈,妈妈,你是不是要死了?妈妈,妈妈,妈妈,你可千万不能啊!妈妈,妈妈,妈妈,我还要吃你做的糠粑!
母亲神志不清,但还是在那里费尽全力作着手势,拼命地尝试着挪动嘴唇。我记不清母亲说得是什么,更或是母亲颤抖的嘴唇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母亲卧床一躺就是一个多月。头上被龙卷风吹落的砖头砸了六、七处伤口。打从那以后,一到阴雨天或受到刺激,母亲便头痛不止,天昏地暗。
四
天灾,对于母亲来说,算不得什么?就在母亲病重的日子里,记忆中母亲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就别说流泪了。
长大了,也开始慢慢地懂事了。这才发现,原本以为长大了会更好,可以报得三春晖,而不让母亲再操劳。却原来,长大以后,才知道母亲的泪水很咸很咸。
家里的二十几只鸡死了,母亲的眼睛湿了,似水的物质挂满了眼角。家里的猪死了,一头、两头……起先是小猪,接着,后来便是那头老花猪。母亲从村头哭到村尾,逢人就说自己的命苦,责怪自己怎么连头猪也养不活。哭完之后,母亲艰难地将老花猪拖到了旷野,捡拾着柴火,点着。
五
对于这些带着生命的动物的死去,我的母亲都如此的痛苦,我更不知道母亲那段时间是怎样熬过来的,以后的日子又是怎样度过的。
姐姐长得很漂亮,村里的人都这么说。我在想,如果我不用算盘在姐姐额前敲个深深地疤痕,姐姐会不会更漂亮。不管怎样,姐姐在我心中是世界上永远最美的小女孩。永远,永远,永远……
姐姐没有上过一天学,一直跟随着母亲穿梭于田间地头。闲下来的时候,她还得放牛。尽管她怎么勤劳,但还是少不了我欺负。母亲总是责怪我:你姐姐是上辈子欠咱们家的,今生来还债,你倒好,上辈子我们欠你的,今生你来讨债……每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都会想,姐姐还债要还到什么时候?
这笔债终于还清了,姐姐安息了。
在江南的梅雨季节里去放牛,牛跑到了对岸的水田里。姐姐试着淌过涨满水的河沟去将牛牵过来,免得吃了庄稼。结果,无情的河流夺走了姐姐幼小的生命。那一年她才14岁。
后来的一个月里,家不成家,哭声满天,泪流成河,滚滚的乌云一直汇聚在家的上空,迟迟不愿散去。
母亲卧床足足三个月,时常昏死过去,再加之那次天灾的后遗症,身体每况日下。最为令人担心的是,母亲会不会随姐姐而去?
一年后,母亲的身体有所恢复了!依旧不愿接受姐姐死去的事实。在村里,孩子的夭折,主要怪父母的命运不好,是会令人瞧不起的!母亲一想到这里更是伤心和自责。好一阵子,母亲几乎天天在姐姐坟前痛哭。最为悲痛的一次是,姐姐的坟墓差点被母亲满是老茧的双手抓平了。
母亲要求我和哥哥一定要用心念书,争口气!母亲还说要不是舍不得我和哥哥,她早就随姐姐而去了。
母亲开始求神拜佛了。在邻家老奶奶的介绍下,母亲皈依佛门,成了佛门俗家弟子。每逢初一、十五都吃斋,去庙堂诵读佛经,求菩萨保佑一家老少平安、顺利!
六
那一年,我以全局总分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母亲很高兴。眼泪又不停地流了下来。“要是你姐姐知道,该有多好!”
浑浑噩噩中我度过了初中三年。哥哥也因为自身的缘故放弃了学业,我也没能考上高中。但我不甘心,还是苦苦地央求母亲替我交了两千块,买上了高中。母亲要我写下保证书,保证用心念书,考上大学。我知道,母亲怎会不让我读书呢?这只不过是激将法!
保证书,我是写了的。但高中毕业那一年,我没有上大学。
初中没有考上高中,我不甘心,觉得母亲还有能力为我支付学杂费。高中没有上大学,我不忍心,我的母亲老了。银白的头发和额前的皱纹日渐增多。我只有撑起家庭的重担。而此时,父亲还在上海做民工。我被村小学聘为了语文教师。母亲十分地高兴。在母亲眼里,教师是一个十分高尚的职业。高兴之余,丝毫掩埋不了母亲内心对姐姐的想念。
2002年农历三月二十日下午,我从分局开完会后,恰巧经过小吃店,于是买了一份三块钱一盒的肉丝炒面回到了家中。天色渐晚,母亲许久才从地里赶回来。
“妈!"
"怎么才回来?”“饿了吧,儿!妈这就去做饭。”
“不是的,我给你带了一盒肉丝炒面,都凉了好久!”
母亲颤抖地接过炒面,眼睛湿湿地。“儿子,长大了!记得妈今天过生日!”
我无颜以对。
七
不想让我的母亲有太多的操心,却时刻都让她老人家在操心。也许这就是天下做母亲的。总算把我安顿好了,谁知我却不安于现状,参加了高考。母亲没有说什么。越是如此,我心里越发不得安宁。这一次母亲没有让我写保证书。让我自己做好选择。如果要上,就得读师范专业,继续当老师。不要担心学费,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会供我完成学业。
母亲最担心的就是,我不能和其他同学一样,无法给我提供那么好的经济条件。
我狠下了心,卷起了行囊,开始了第一次外出求学的行程,从此背井离乡便成为了我的人生伴侣。
起程的那一天,母亲哭着将我送到了村头。到了学校后,便开始军训。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便躲在被窝里,任由泪水肆意宣泄。再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牵挂的滋味。军训一周结束后正好国庆。日盼夜盼,终于放假了。顾不得路费,拿起包就走。回到家里,母亲又是痛哭,不停地抚摩着我,唠叨着:“儿啊!瘦了,你瘦了!”。
母亲倒是消瘦了许多。邻家婶婶说,我去学校的日子里,母亲无端端地病了一场。
八
原本以为上大学的时候,只有我在体会着贫穷的滋味。不是带家教,就是当服务员;不是吃咸菜,就是吃泡面……后来才知道,我的母亲的生活比我更苦。母亲几个月没有尝到肉味。有几个月里,家里所有的积蓄只有一百多块。
暑期我都会留在学校所在的城市,挣些生活费用。只有寒假临近春节时才回家。回到家,我拿着我主编的报纸和文集给母亲看,母亲吃力的看着那些文字,注视着一幅幅插图。“儿子有出息了……”。我介绍着学校、城市里的见闻,母亲不屑一顾。“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窝……”。我拿着堆起来近两尺厚的荣誉证书与母亲分享,从母亲的眼神中,我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似乎所有的苦难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05年1月12日,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感到十分的自豪和无尚的光荣。那一天,我听到了母亲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哼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5月,我拿着刚刚出版的十几万字的个人文集《青春的脚步》给母亲的时候,母亲说:“儿啊,这都是你写的?这么多啊!……”
九
我是一个不孝子。在毕业时,放弃了高薪的待遇和都市生活,来到了西部从事大学生志愿服务工作。“自古忠孝两难全”。我不能更好的报答我的母亲。母亲又要在家中追星星、赶月亮,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等待着的又是那遥远的远方的无尽思念和牵挂。
我把一切告诉了我的母亲。母亲又哭了,泪水不停的往下流。是在埋怨?还是在担忧?
踏上西部征途的前夕,母亲又含着泪,尽量的控制不在我面前流下泪水,把我送到了村头。不停地挥动着双手,迟迟不愿离去。直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十
此刻心情甚为沉重,我的眼眶里不停地闪动着泪花。我身在异乡,年迈的母亲还在牵挂。我能说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除了拼命地挥洒着青春的智慧、才干和汗水,默默地奉献西部之外,只能用这文字独特的方式来传达我这颗赤诚的心。
祝妈妈健康长寿!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2006年5月12日凌晨5:20于武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