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装笔记（48）

 

日期：2008年7月20日星期日  天气：小雨转多云  气温：21-26℃   心情：平静

 

我叹了口气。竟不知该拿这个新写的东西怎么办了，它叫《隐秘世界》。从傍晚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每一句之前都不知道后面会是什么。我喜欢这样跟着意识的流动而写文字，但这样可能是没经锤炼、反思和斟酌的，而一旦经过了那样的过程，我可能就写不出来了。意识的自由，那个任性而舒展的河流，被规整和约束，就可能不会好好“走路”了。

 

但必然是在内心锤炼过的，必然。那些静默时候的想，那些体验和阅读后的回视。但我却不能够信任自己，是的，还不肯相信自己有承担和把握它们的能力，还不相信自己已经足够积攒了那些力，那方方面面、高高矮矮、深深浅浅的力。

 

这也是没写完《大海难》的原因，还没真正进入正题的时候，我停了下来。那原本是被我都想好了的。前面写得很快意，也很快。但一到那里，那个准备要进入的门前，我就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我不确认我能把握得了，我怕写出就是轻的、就是废的。有了这样潜潜的担心，就形成了对自己推挡的手。于是，我常常打开那个没完成的文档，叹口气，晾在那里，在关机的同时关闭它，一次次地。

 

直到此时，我知道，写，究竟文本是最简单的，手法、技巧等一切的一切，都是简单的，关键是内心的力、内容的力和生命的力。这力关乎太多、太多，我想，我到老、到死，对这力的积攒都是微弱的。

 

那力之不怠就不去使了吗？你怎么就知道你不怠呢？说不好，也说不清，但我知道，让一切清晰和自得起来，还需要太多太多的东西。

 

我像个渴油的大卡车、大机器，张着大口，希望得到油料的补充。可我能找到的加油管、加油嘴都那么小和贫弱，只是倦怠、夸张地慢吞吞和很少量地给我输着油。真有些沮丧和迷惘。

 

那能怎么办呢？只能闷着头走，在你现有具备通行证和可使用的路线内，并尽可能地做到睁大眼睛，不糊涂、不错过、不偏狭、不消化不良……

 

想来还是有机缘说的，不是吗？获得和不获得，获得多和获得得少，往往并不是我们自己能左右的，特别是最初懵懂的时刻。

 

那不懵懂就好了吗？就可以加速了吗？就可以大快朵颐了吗？显然不是的，加速还有加速的机缘呢、吃还有吃的机缘呢。人有时，无时不在加速，而无时不在加不上速。自清者又有何多呢？

 

自清者是有的，早早跑到前面了的大有人在，那后来者大有轻而易举超越之态……无论多么高的山，都能有人翻过去；无论多么重的物，都有人有办法抗起来；世间哪有人去不了的地方呢？不然，上帝怎么独独把权杖分给了人类了呢？

 

世间再也没有比上帝的门和人自己的门更难通过的了。

 

所以，想多了真的是痴。打起背包，上路吧，能走多远是多远，能看到怎样的风光就是怎样的风光……这确关乎你，关乎你是怎么走的。却又不关乎你，因为你怎么走，都走不脱那看起来容易战胜却绝不容易战胜的宿命。

 

22:09

 

附：未写完的《大海难》，也可能永远写不完的，我的海难。

 

《大海难》

 

我不能把它放在黑暗里

它实在是太大的压迫

在一米七十的盒子内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窗台上

夜晚的幕布。寂寂无人，只有我一个观赏者

 

这是一次漫长的旅行，琐碎、平凡

一小块浪花、一小块浪花拼接的旅行

一匹棉布，完成了全部前序，就要进入缝合的旅行

没有太多需要重提的岸

迎接、作别，相似的路和不同的身体

相同的风和不同的陶土，不同的酒风与作坊

固定的旗语，冷热不均的玻璃和隐匿的丝线

海鸟、鱼的话题，女人和孩子的讨论与争端

丝绸、粗布的碰撞，鼓和弦乐的交汇

王、贫民、奴仆，不同的染缸、染缸里的皮肤、皮肤里的花纹和谜语

天气时时是燥热的，难耐的重复

时钟一直用单调、迟缓的节奏走路，没有丝毫的妥协

这艘古橡木铁船，两只大桅杆

数页结实的白布帆

摇晃着，摇篮一样摇晃着数百双倦怠的眼

在一语不发、辽阔的大海上

 

大海看起来在睡眠，夜的尺子

已探进了它的一大半

那一丝不变的摇动多么懒散和放松

孩子和女人们早早进入了梦的旅行，孩子看起来重回了天堂

女人们瓜分了杂货铺，用她们不同的年龄和身体

烧酒、香槟、葡萄酒瓶渐渐空了，那些能让人燃烧的东西

放慢了速度，只是一滴一滴滑回瓶壁

卷入男人的舌头里

男人们在酒后更疯狂也更真实，有人哭、有人笑和歌

有人侃侃而谈、有人用斧裂开心里的木

有人一遍遍揭开体内荒芜的战火……

但这一切，都随着夜的下探而下潜

终究伴着海浪的抚拍、旧式火车顿挫哨音般的巨鼾和归位的灰尘

渐渐平息

 

突然，天空像一个久被觊觎的广场

四围有不可捉摸的黑色涌动，渐渐浮出它们的头

露出坚硬的抵角、巨大的身体、扬尘的蹄子

是被施了恶咒的牛、象、变形兽

它们闭上暗红的眼，低头猛冲

形状扭曲、交缠、滚动，前赴后继，往中心点聚汇

并急速遮闭了天空。这些厚黑的棉絮和肉体里

时时露出破碎的金剑

那魔喷张的眼、赤红的血丝，焦黄的眼白

邪恶的烙铁爪牙。在它王座边

不断游出无数条妖蛇

伸出“咝咝”作响的红舌信

四处猛烈地投射、舔噬

继而，魔的腹鼓炸裂

剧烈轰鸣，像罪恶的炮弹投向天堂城墙的厚钢板、神的青铜锣

投掷着万年的愤恨、吼，带着绵长而恐怖的震撼

风，突变了脸色

从海柔软的皮肤上掠起、卷动、翻滚，抻张、夸大它的腰肢、鼓胀它的唇喙

呼啸着，大肆摇摆灰旗、看不见的山体、巨锤

狠狠擂打海宽大的床、推搡橡木铁船

而海把持不住了，胸膛起伏

身体肢裂、破碎，变成一排排的深谷

一个接一个的深渊

像要把叶子一样的船、蝼蚁一般的熟睡着的人们

狠狠掼下去、埋进去

 

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