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开着灯,光亮并没有使我真正接触到黑夜,我能看到的只是那巨大的、广袤的黑夜中极小的一部分仿若白昼的假象。我知道关了房灯也是不行的,楼外街道上那些勤奋的光照还是会改变你目力所极夜的真实模样,虽然周围安静极了,没有车声、人语,没有一切看起来是活动着的事物发出的动静,没有以前常常听到的野猫怪戾的嘶叫,只有远远的乡村发过来零星、断续的狗吠——又一个勤奋的值夜者。显然,夜的性征已然大半渗入了你的周遭。
可我突然进入了真实的黑夜里,借助回忆和冥想。那些生命中经历的所有没有人为光照的场景片段一帧一帧地涌上前来,连带那时那刻的所有感知觉,当然,还包括梦境。
黑夜压下来,整个世界处在一处被幕布遮蔽严实的别样的舞台上,场景、道具、人物和剧情都潜潜地存在着、进行着,只是充满不可见的诡秘和阴冷……其实,夜的明亮是出乎你的想像的。即便不是满月之日,即便有薄薄的云翳遮挡,野外的夜也是明亮的:你会清晰地看到山的轮廓,看到树木的形状、远近和深浅,看到小溪流动着白而发着微光的水,看到灌木丛中灰白的土路以及被你临近的篱笆、田野和三角顶民房上暗红的瓦、泥墙里隐约的草屑痕迹。这些光亮几乎全部都来自于月亮,被黑色占据的领地里,只需它一点点的感动、一点点的染色,世界就从那一片浓重中脱迹,变得白、变得浅,变得接近明晰了。当然,还因为我们神奇的视觉,在处于不可见的无望里,它会自动调整势能,来适应一个决然不同的视觉世界,所以,不能小瞧我们和所有事物面对光明进行的自身校准能力。
我记得七岁前读过一本忘了名字的小画书,说一个小男孩在半夜起来出去找什么人,当它看到自己的影子和明亮的环境时,产生了错觉,不知道自己是处在白天还是黑夜了。当时我还不相信,直到长大后无数次验证了这一说法,尽管说真的,黑夜里的明亮还是远不能同白昼的明亮相比的。
走在这样的黑夜里的感觉很神奇,没有云彩的夜晚,天空好像是被沉甸甸的星星压得垂下来的黑丝绒台布,仿佛近得要落到了你的头上。而星星们多得、明亮得叫你发麻,也会异常兴奋,你会细细地欣赏它们发出的好看的、带着荧光的蓝、绿、红和黄,你会觉得它们是被一根直线提着,一伸一缩地逗引你、吸引你,让你好好鉴赏它们宝石般的晶莹和璀璨;也好像它们被看不见的丝网线连缀着,颤悠悠、颤悠悠向你摇晃着,煞是有趣;你会用三分之一不到的半瓶子醋知识,去猜找中国古代二十八星宿的分布,也会去分辨西方八十八个星座的位置和样子,然后伴着零星的相关的传说和童话,编织属于你自己的传奇,甚是能迷人上瘾的事情呢。
夜里的气味也是细微的,那远比白天干净的气味,夹带着凉的潮湿,而这凉和潮湿似乎是横在空气中高低不同的河流,不断地自你的体表流来流去(通常会觉得它们像在向下方寻找道路),像一只细长的手指,在你的皮肤和感觉里轻轻地盖着印。树叶的气味、草叶的气味、堆放着的干秸秆的气味、路上牲畜留下的粪便和某处晾晒的粪肥的味道、花朵的气味、农庄里特殊的乡村的味道……都带着有别于那时季节的清凉和潮湿,缠绕着进入你的嗅觉和记忆。
而夜晚也并不是安静的。当白昼喧哗的声响沉静下来、大面积地被减少下来,夜晚里的一切声音都似乎被放大了。你能听见微风吹动你衣服发出的“嘶嘶”的声音,能听见风经过不同物质发出的不同音质的声响,比如经过阔叶植物,是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经过细叶植物,特别是针叶植物,发出的是近似“倏倏”的声音,经过草地,发出的声音比较软,经过坚硬而距离较窄的墙、房屋和小巷,发出的声音就会硬一些;春夏时节,风不大的时候,吹拂长发的声音和感觉很好,那种细得要听不见的声音和透骨的清爽,会让人迷醉。走在乡间,特别是夏夜,晚上是很热闹的,有各种的虫鸣音,“叽叽”、“啾啾”的,我不太认识虫儿们,所以不能分辨有多少种,也不知道是谁在不倦地歌唱着;有时,还偶尔有个会飞的虫掠过你,你似乎清晰地听到了它翅膀扇动的声音呢,如果它带着蓝绿的光亮,是可爱的萤火虫,你可能会高兴地轻叫起来,目光和心情会追着它一起飞,不过,大多的虫也都是睡着的吧,和大多的动物一样。青蛙是不是不睡呢?我没同它一起熬过夜,但我常常听到它在深夜里打着竹板(或是一种夹着的用双手按压的竹质发声设备),说着什么热闹的志怪小说或故事。通常狗都是在叫的,几乎无论走到哪,它离你多远,伴着你的脚步声。而在白天,你是很难发现自己的脚步声的,夜里,它踩在干燥的泥土上、湿润的泥土上、草叶上和水泥路上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而且情绪和体况不同,也会在节奏和重量上有不同的感觉,我有时候会想:这样的脚步声的人生命力不是太旺盛、这样的脚步听起来像是很平静、这样的脚步声听起来好像没有目标……鸟儿原本都是歌唱家,它们的叫声往往是最受欢迎的,可夜晚里的鸟鸣会令人恐惧,会感觉刺耳,这也可能和得到的相关传说经验有关,反正在晚上听到猫头鹰和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咕咕”、“呱呱”长的怪音,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有,会听到远远的人语,再晚,你偶尔也能听到它们;会听到车响,特别是火车的“隆隆”声,如果离得稍近些,还能感觉火车经过时震动地面发出的波,而且看到那些移动着的窗口你也会产生各种的感触;当然,你还会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个时候最好停下来,不要走,你感觉渐渐触摸到了夜广大的身体,听见大地的胸膛下也发着迟缓而平静的“噗噗”声,我们、所有的生物和大地都处在对机体、机器进行修补、修整的睡眠期,我们都要通过夜晚来暂停一下开动着的引擎、高速运转的部件,上上油、找找泄漏、更换坏了的零件、降一下温,并思考和反刍一下白天的行动,以更好地维持进一步的生存,只有我们共同的心脏和消化系统还在缓慢地运行着,它们不能停下来,直到我们的消亡,它们都要保证能延续我们的感动、活力和给养,所以偶尔在某个深夜,听听它们发出的不被知晓的空旷、铁制而坚定的声音,不期是一种鼓励和动力。
现在要说梦境了。虽然大多的梦境产生至夜晚,但梦里本身并不是黑夜,那里面依然多是白昼,是缤纷、丰富、喧哗和莫测的。我记一个我比较完整的关于黑夜的梦,时间比较早了,是在我怀孕的时候,而现在我常常努力想记住梦境,却和**常经历的其它事物一样,被我近乎无情的健忘给丢弃了,呵呵。
那看起来是一个山谷。背景是黑压压的山,我住在林子里的小楼里,小楼露出半个,其它被树木掩映着。楼前低矮的灌木,成片的、也是黑压压的东西,突然快速长起了藤蔓和活动的枝叶,很快就要淹没我所在的窗户了和整个楼房了;这时候画面几乎整个都是那个窗,一点点被升上来的枝柯侵占,我在梦里感到了压力和危险,打开了窗,发现那些动着的、低矮的、带触须的物质变成了穿黑斗篷的人,他们慢慢向我移动、伸出可怕的指爪……这时,我穿起了电影《佐罗》里的紧身黑骑士服(有眼罩哦),手握长剑,从窗户里跳出来,大力地挥斩那些枝柯,那些枝柯下的人站了起来,同我进行着拼杀,我渐渐杀出一条路,场景非常地紧张和危险,我就要被他们抓住了,就要被打败了,结果我从悬崖上跳下去,像中国功夫电影里的飞行人一样,从悬崖斜斜地飞过有雾气缭绕的宽阔水面,落到了对面的岸上,我终于成功脱险,能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常常梦到战争、梦到被追杀、梦到逃亡,不过所幸是最终都虎口脱险,是生活中有什么要面对的对立面吗?是有什么要抗争和逃脱的吗?不得而知,希望也能如每每的梦境结局一样,我平安地从那里回到一无知晓、毫无损伤、平静地开动着的白昼里。
2008-5-10 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