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发现“我”的时候,世界就和你有了界线,你感到有把刀,在一整块蛋糕上弯曲地划过,把你和世界血肉分离,不再是个整体,于是,你独立地与它共生和对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呢,5岁、8岁还是10岁?每个人都在会在这样的认识里变得孤独和恐惧吗?你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是你自己最终的支配和决定者。所有的亲人、所有的人类都是你的“邻人”,他们和你有着不可逾越的物理和心理距离;世界既是你的家园,也是你的荒漠,你只是它的过客,不是它的“常住民”,你可能从它的掌上得到绿荫、台阶、工具甚至武器,也可能从它的指缝间得到贫窘、寂寞、泥塘甚至深渊。
你在路上,邻人行迹匆匆,形成你身边笔迹般的线条。你有的时候会看到伸出来的手,是的,当然有伸出来的手,那些温暖的、无私的手,让你成为命运面前的站立者;但这是上帝赐给你的,你固有的东西,像你的姓氏、身体和性别,是不可涂改和不会轻易离弃你的;另外的手呢,会伸出来什么呢?像是总会索要你的什么,像是总要占有你些什么,甚至还要举起一根木棒,向你投上致命一击。但显然,大多数伸出的手不是恶意的,这是你处的位置必然要给予的“交换”;你做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完整的“社会”,共生使你必然要为伸出的手付出你的“金币”-----它可能是你宝贵的不多的时间、不足的安静、不满的体力精力、不富裕的精神和物质上货币。这种支出你常常是不觉的:你说出了话语也在接受话语,当语言累计得足以成为海的时候,你可能都没有发现,你泡在里面,而能够挽救、托举、送你上岸的语言几乎很少,而这海,淹没、耗用了你生命中多少分秒?如果累计,每分钟五句话,一百句里有90%的消耗性语言,那你想过你这生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我们不拄拐,但我们需要扶持,所以我们在彼此的扶持中剥开自己的血肉、分出自己的领地、放下自己的一些习惯和性格……当然需要,但这些扶持和交往通常都是远远越过了你真正的需求尺度,你还能看到你多少纯种的血肉?你多少干净得如没被踩踏的雪地?你还有什么是在坚持的?不是所有的交往都是要进行,但不能控制,几乎都是,我们必然为相“邻”关系不知觉掏空,一天24小时,你想过扶持过自己没有?你有交往过自己没有?你看见心底的你向你说出了什么真实?以此类推,我们为生存自觉不自觉做着无数有氧无氧运动,我们向别人伸出手去,也交出自己,只是生命短得容不得你分辨膨胀的“泡泡浴”里,能有多少会让你干净的水。
不仅仅是话语、不仅仅是扶持,太多,日常你把自己放在无形的手心里,像抽丝一般,一点点把生命和时间从你身体里剥离,不觉也就不痛吧。当然,这些手,这些伸出的手里还有黑色和暗器。即便你不是完人,即便你从未有心出错和伤害什么,但你一定有让某些“手”不满意的地方,于是,它们可能翻云覆雨、暗箭明枪,可能拆桥架空、投鸩埋毒。
尼采说他不要邻人,仅仅邻人的庸俗和缠障就会让他远离人群;隐士不要邻人,但清静脱俗中,却难免“独善其身”,以望有朝兼善天下;瘦哥哥梵高没有邻人,人群怪之弃之,但他却热爱邻人,把钱送给穷人,让自己更加的窘困;贝多芬没有邻人,人们惧之远之,可他的怀抱太空了,不免常常在大街上寻找相拥……但实事是:太多的成就正是得益于远离邻人。没有更多的枝杈,主干似可无忌地粗壮着,尽管有时他们像渴望水一样渴望友情。
只是,人们更愿意把目光和赞许送给那些心理和物理距离近、同自己有兑换或利益关系的人,多数对于一个人的“内容”比较麻木,而对一个人的“好处”比较清醒,所以有些珍贵的东西会被冷落,直到人们去掉浮躁用良心找到他们:梵高生前困窘,只卖出过一幅画;贝多芬临死是贫病交加……因此,我们要学会耐得寂寞,哪怕心中盛的不是什么惊天大事,但真诚、真实、美好,抵得过你的坚持,就可以了。
也因此,世上诞生了一些公平的眼,它们长在杨树的身上,横也好、竖也好、乜斜也好,都是冷静、客观的。整个世界都在一条大衢上行走,它躲避不了那些可以穿越时间和空气的“眼”(恐怕,上帝是采用了它们对世界进行评判);我们这一生中,会有多少瞬间记得同它们的对视和得到的警醒。
杨树,你的眼存在着,是提醒,是禅。我回过头来,看着窗外:绿荫像安静的金币,那些眼眨动着童年。
2006年11月24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