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童年和灰色
 
（一）
就从这里开始。
山裸着石头的牙齿，牙齿
巨大而铁青
我爬上爬下，追着一只蚂蚱和
它印在空气中的弧线
 
我想，我有8岁了
这个时候，小女孩的世界仿佛只有山的颜色

（二）
如果可以，让阳光多一些洒在我伸出的双掌上
楼群的阴影里，我的身子太小了
我低着头，地面离我很近
像不放心的母亲，不肯松开的怀抱
 
把少有的合欢花，攒成一束
就是一团粉色的太阳
在枕边，使夜晚和梦发亮
并有着疼爱般的香味
 
（三）
我站在高高的水泥台阶上
等待父亲穿过人群的海
 
那种等待的空旷
三十年里不断被不同的事件
复制和扩大
 
（四）
那是声音栽下的树
不然不会开出那么多喇叭
 
春天的时候，它们哼着小曲
缠绕着树下的橡皮筋
 
多年以后，那种紫色的小调
悄然飘过时
我总觉得时间聚在一个点上
像一团光
 
（五）
砖的灰色、柏油路的灰色、青石围墙的灰色
遮挡世界的脸

世界，是谁的练习
画布上只有线描和草图

轮廓瘦削而有些神经质
往回走的时候，会有坚硬的东西抵住记忆

也好，脸上的眼睛和里面的光
被突出

（六）
没有更多的彩色
我把糖纸撕碎
埋在土中，并给它们安上一块
玻璃的眼睛
 
我相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奇迹
那是我和神的约定
 
只是，玻璃眼睛闭上了
三十年了，是谁没有赴约
 
（七）
我开始做梦
那是我惟一能打开的河流
 
楼群以外的楼群
是我能抵达的最远的远方
 
我要让河流
有着可以穿越墙壁的箭簇
更远的远方
有着苍白然而让人激动的空洞
 
（八）
可以让梦更远的是书
那些逝去的心跳和远方
会活在我的掌上
 
我看见宋江在小人书结尾里的颓败和丑陋；
我以为悟空的本领是每个孩子长大后
都能收到的礼物；
狗的眼睛大小，在神话里和财富的大小有关；
雾都里的孤儿，让初萌的关切留在雾中；
永远的保尔·柯察金，用一句话
固定了一代人的下半生
 
（九）
走廊和楼梯有秘密
这秘密在夜晚变得又冷又黑
 
小女孩被大人挡住天
天说，你要乖
 
好黑呀，姐姐
我在楼下，快把我领回家
 
（十）
我出逃了，趁着家人午睡
我不从门走，门的喊声太大
我从窗子翻出来，这是我和它的密谋
但它还是张着嘴，有些惊讶
因为我是个胆小的笨女孩
 
阳光下除了我
就是干燥的树和操场
它们习惯了静默，懒得和我说话
而我，在找发光的石头
 
我流鼻血了，每次都是
这是我抚摸赤裸阳光的惩罚
 
（十一）
我叠小船，在雨中
妈妈的喊声像伞，像一团白光
我不管，我要看小船向远处航行
 
雨的花开着，带着刀
我的小船一个个溃烂、沉没
 
我哭了
我要一条河流，一条真正的河流
 
（十二）
我的姐姐，比我认识的花还多
我是妈妈枝头上最后、最用力开的一朵
 
夜晚来临，天使数星星
妈妈数孩子
 
她不睡，从心里揪出好多好多棉花
缝啊缝
给每个女儿最暖的生活和最会飞翔的
未来
 
我叫小胖，又很高
因为我破例多吃了
妈妈心里的阳光
 
（十三）
阳光喜欢爱抚孩子
空气里，有妈妈的味道
 
妈妈常常生病，她的心里有风
她的怀里抱不住孩子了
那里有扎人的太阳黑点
 
我看着医生手里的针，想
我就是那成片的向日葵
我要旋转，要能治病地旋转
 
（十四）
我要去看邻家的婴孩
那是地上最亮的灯
 
抱抱他，我感觉到了另一种河流
另一种味道的树的汁液
 
只是，我实在忍不住想咬他一口
那看起来比苹果好吃的脸蛋儿
 
（十五）
为什么妈妈总把手缩在衣兜里
她不伸出来，像打开一个节日
 
苹果的釉面从妈妈脸上剥落
我常常在她的头上拔白萝卜
 
她不当技术员了，为了多挣5块钱
她穿上工装，摸着黑的墙壁
在深夜抚弄钳子和扳手
 
（十六）
邻家的奶奶有双小脚
一定走过许多时光的桥
她的衣扣是斜着系的
像她总也说不正的回忆
 
所以我总是想像
如果我有奶奶
黑夜可能都是白的
因为奶奶的胸襟里
敞开了所有世间的窗
 
2006年5月22日 凌晨始

注（六）小时候的一个游戏：在土里挖个坑，把碎的彩色糖纸放进去，上面盖着一块玻璃，再用土埋上，据说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会变成万花筒（会不断变换美丽的色彩）。

小的时候是乐此不疲，但从没实现过。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