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下面这篇文章是两年前写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这两天整理电脑翻了出来,拿给一个朋友看,朋友说,关于教育的问题,其实在中国多年前就已经有过很多的讨论,谁都知道有问题,也都知道问题在哪里,但谁都改变不了现实,文中所讲的已不具有新意了.想了想,反正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继续放箱底只能让它发更多的霉,干脆拿出来晒晒吧.也许一不小心能刺激一些做父母的朋友多思考一下儿女教育的事,也是件好事.

文章比较长,准备分几次上传.有兴趣的就随意读读,没兴趣的赶紧跳过,别骂我老太太的裹脚布就行了.

孩子们的教育(一)

Henry Song

2006.5.8

有两个儿子，自然会常常思考教育孩子们的道理与方法。既然每个人对事物的认识都离不开自身的局限，所以我的思考也自然从自己所受过的教育开始，包括父母对我的教育，学校所受的教育。

一个人一生中，受教育最多，最直接，对一生影响最深远的就是家庭的教育，主要来自自己的父母。我的父母都是从事教育工作的，而我的家庭教育，主要是来自父亲。父亲在学校有自己的一套教育方法，在家里，对自己的三个儿子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小时候，对父亲的理论与实践并不能理解，所以切身感受更多的是父亲所谓的“棍棒底下出孝子”。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我出生的第二年中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社会一片动荡，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父母最大的担忧便是怕我们学坏。父母对我们所作的一切具有“学坏苗头”的行为都力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干脆地消灭于萌芽阶段。也为此，我从小体验了不少“棍棒”。

仍记得被打得最严重的一次，好像是小学二三年级的事。住在我们前一栋有一个比我们大几岁的孩子，常常和我们一起玩，人不大，已学会了抽烟。偶尔偷偷拿他父亲的烟抽，但终是不过瘾，因为怕被父亲发现，不敢多偷。有需求便会创造出办法解决需求，而他也算是很会想办法的：发动群众！把我们一些比他小的孩子们组织了起来，每天无论走到哪里，见到地上的烟头都帮他捡起来，交给他。他把烟头收集了拆成烟丝，自制卷烟。抽得得意时，还会让我们也抽一两口尝尝。哪知好景不长，他抽烟终于被他父母发现了。考问之下，说烟是从我们兄弟这里弄来的。于是他父母带着他到我们家来查证。父亲从不抽烟，家里除了一两包用来招待客人，仍好好收在抽屉里的烟之外，没有别的烟的来源。事情来得这么突然，我们毫无思想准备，所以当他躲在他父母身后对着我们挤眉弄眼，打出各种手势时，我们一时也不知所以，只有实话实说，告知是他让我们帮他在路上捡烟头。现在还记得我们说出那话时，他一脸痛苦万众万念具焚似的神情，估计我们一不小心当着他的父母不知戳穿了他多少谎言。

事情当然没有就此结束。他被他父母带走了，如何处置我们不得而知，因为从此我们被禁止与他往来，再也没有在一起玩过。只是他们走了，关了门，父亲的脸已经阴沉的完全可以用“黑云压城”来形容了。开始轮流问话。哥哥是老大，有带领弟弟的责任，兄弟三人出了此事，自然他多少要担些干系。哥哥当即承认错误，并招供曾抽过几口，别人让他抽，他只好抽了，但只是玩玩而已，不喜欢，从没有想要再抽。态度诚恳，认错心切，被一顿训斥，划归有错就改，仍是好同志一列。问弟弟，弟弟说两个哥哥都抽，他以样学样，纯属效尤，敢情是被蒙蔽上当的一族，完全是受害者，被告诫要学习好的，哥哥不对的地方不可以学，从轻发落。问到我，不知我的那根逆鳞发痒了，毫无痛心疾首知错必改，以泪洗面重新做人的忏悔不说，竟声称抽了几口烟，觉得蛮香的！单凭这一条，我已无可救药地被列为专政对象了。父亲一脸蓄势已久的乌云终于迸发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而一发不可收拾了。记得父亲的暴风雨过后，我是躺在地上的，身上脸上都是风雨的印痕。几十年过去了，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情景。这是我被父亲痛打得最严重的一次。而就是这次，我从此一生再没有对抽烟产生过任何兴趣。反到是我的哥哥弟弟，后来走向社会后，却都学会了抽烟，这是后话。

很多年之后，曾和父亲聊起小时候的事。父亲也承认我确实是兄弟三人中被打得最多的，也最让他们操心的。实在是我从小顽皮之极，鬼主意又多，在那个年代，父亲最担心的就是怕我把脑子用在歪处，作出些惊天动地的坏事来，所以对我格外严厉。而我又似乎生来就有一股不服管的逆反之心，越是不让做的就偏是要做，自然最让父母生气且担惊受怕。父亲从小对我的评价用的是三国里评曹孟德的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父亲当然希望我能成为能臣，而当时是生逢乱世，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弄出个枭雄来呢，自是极其为我担忧。当然，等我长大了，我既没有本事成为所谓的能臣，也同样没有能耐变成所谓的枭雄，证明父亲对我估计太高。当然，从侧面也可看出父亲对我爱之深。因为爱，人们常常会在自己所爱的人或物中看到别人看不到得更高的价值，看不到自然也包括本来就没有的了。有时我会看到我儿子的某个动作或某个笑容特别美，特别与众不同，特别看了心里高兴，但别人就是看不到，无论你怎么指点出来。没办法，心有不同吗！

虽然我一向不能认同父亲的棍棒原则，但平心想想，父亲还是有他的道理的，尤其是在那样一个混乱不安的时代。我们街坊邻里从小和我们一起土堆子里打滚的玩伴，回头去看，有进监狱的，又被枪毙的，有至今流落街头荒废一生的，而我们兄弟三人却都能各有所成，不能不归功于父亲当年的苦心及严厉管教。在那个没有未来的时代，多少年轻人无所事事，在缺乏家庭教育，缺乏社会关心，而学校又一片混乱的环境中，步入歧途而毁了一生，甚至为害社会！

终于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之后国家重新恢复了高考制度。父亲为我们看到了希望，把我们兄弟三人的注意力转到了学业上。父亲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督促我们读书学习，直到三人相继考上了大学才松了口气。我上中学时学校教的是俄语，而高考据说英文更吃香，于是高中时父亲开始陪着我一起学英文。至今仍记得父亲当年骑着自行车带着我一起去上电视大学学英文，带着我一起去考试并且两人都获得了毕业文凭，还有我们一起在家里拿着简写本的英文故事书一边查字典一边读得津津有味的情形。父亲脸上从前常见的乌云也变成越来越多的慈爱的笑容了。当然，我也越来越少尝到父亲的巴掌与拳头了。也就是在父亲这样的敦促，陪伴与教育之下，我能够在高考时拿到令全家全校都骄傲的成绩，成了被录取重点高校当年考分最高的新生。

(待续)